凌然仰面瘫在草中,胸口剧烈起伏,长长吁出一口灼热浊气。
刚才真悬了——心口还怦怦撞着肋骨,仿佛死神刚从耳边擦身掠过。
他撑着坐起,目光扫向前方几丈外一堆歪斜乱石,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凌然霍然起身,大步朝石堆走去。
行至一面灰褐色岩壁前,他攥紧拳头,一记记狠砸上去,五六个深凹掌印赫然浮现。
“哗啦——轰!”
岩壁骤然崩裂,碎石如雨迸溅,烟尘腾起半尺高。
凌然盯着眼前豁然洞开的幽深洞口,喉结滚动,心跳陡然加快——这回,红衣鬼插翅也难飞了。
他眸光一凛,杀意翻涌,右拳缓缓提起,蓄满力道后猛地挥出!
拳风撕裂空气,“砰”的一声炸响,洞口岩石应声爆裂,碎屑纷飞如雪。
凌然抬腿跨入。
边走边扫视四周,脚步踏在湿滑苔藓上,发出黏腻声响。
“嗯?”
他瞳孔微缩,瞥见洞口侧旁竟嵌着一扇厚重石门。
“又一道门?莫非是红衣鬼的老巢?可这门敞得如此直白,门缝都漏着光,哪像藏人的地方……”
他心头生疑,快步上前,双臂发力猛推。
“吱——呀——”
石门呻吟着挪开,刺耳摩擦声刮得人牙酸。
凌然一怔——并无伏击,只有门轴朽烂、石面龟裂,整扇门泛着陈年潮气,散发出一股子腐木混着铁锈的腥味。
这味道……他眉峰骤聚。分明和天山雪谷里那只怪物爬过岩壁时留下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屏住呼吸,贴着石壁悄然滑入。
双眼紧盯地面,只见泥土黑褐油亮,湿得能沁出水来,踩一脚便咕叽冒泡,腥膻之气直冲鼻腔。
他继续往里挪,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鼓面上,沉闷又滞重。
洞越走越窄,尽头忽地一空——一具尸体横陈在地。
尸身扭曲,脖颈处排布着数枚深紫齿痕,獠牙长逾三寸,尖端泛着森白冷光,像是活物啃咬后留下的印记。
“谁干的?蝙蝠?”凌然蹙眉低语。
在他印象里,吸血蝠嗜血如命,机警刁钻,爪短力弱,寻常人遇上了只有逃命的份——更别提什么世外高人出手相助,他压根没见过几个真有本事的。
莫非……这人也是栽在蝙蝠嘴里?
他蹲下身,目光移向尸背——皮肤惨白浮肿,皮下筋络虬结如蛛网,细密盘绕,令人头皮发麻。
凌然只多看了两眼,便起身转身,径直走向洞穴更深处。
那儿,静静立着另一扇石门。
门板窄小,形似柴房旧门,表面斑驳锈蚀,暗红锈迹蜿蜒如干涸血痕。
“轰——!”
他右拳悍然砸出,石门应声炸开,碎块四溅。
黑暗被骤然撕开,洞内灯火次第亮起——壁上悬着数十盏青铜灯,焰色昏黄,摇曳不定,将整个空间映得影影绰绰。
凌然缓步踏入。
洞底矗立一块凸出岩碑,碑面阴刻一枚骷髅头像。
那颅骨狰狞咧嘴,眼窝深陷如黑洞,仿佛下一秒就要吞尽周遭光影。
颅骨粗粝厚实,轮廓竟与活人头骨相差无几。
凌然盯着它,眉头拧成疙瘩。
骇人是骇人,但他并不怵。
天山顶上,他亲手撕裂过三只吸血蝠——那东西看着凶,实则爪短骨脆,扑腾几下就力竭,不足为惧。
“这就是红衣鬼藏身的地窟?”
他眯眼细察,发现骷髅左右各摆着一柄长刀、一杆断矛,刃口寒光未褪。
“咦?”
目光一偏,他注意到骷髅左颊下方,嵌着一道乌黑凹槽,槽中静卧一块墨玉。
玉石幽暗沉敛,表面蚀刻着繁复纹路,细看竟似流动的云篆,凌然从未见过这般古拙字迹。
他俯身凑近,指尖轻触冰凉玉面。
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汹涌撞入脑海——如浪拍岸,如雾破茧,记忆深处某层薄障“嗤啦”裂开一道细缝,洪流奔涌而出。
“天地玄黄……”
他无意识喃喃出声,指尖微颤,仿佛指尖已触到一层无形屏障,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他拼命想捅破它,却始终差那么一口气,差那么一丝光。
他缓缓摇头,心底清楚得很——自己眼下这点本事,连门槛都还没摸到,哪谈得上参透什么高深玄机?
“兴许是火候未到?又或者,还得再熬些时日,把根基扎稳了,才能看懂这些古怪符文。”
凌然甩了甩头,迈步继续往里走。
洞内幽深,却悄然浮着几株异样的植物。
它们形态诡谲,一共七株,株株拔地而起,足有三四十米高,叶片宽厚如海碗,边缘泛着幽青冷光。
每株茎干上都隆起一道道凸痕,纹路蜿蜒盘绕,全是用古奥符文蚀刻而成,暗光流转,隐隐嗡鸣。
这七株怪树,恰似北斗七星落凡尘,围成一圈,死死扼住前方那条通往幽冥裂隙的窄道。
七星阵——更准确地说,是“七星困龙阵”,一种专锁魂魄、镇压凶戾的古老禁制。
一旦误入,便如飞鸟撞进蛛网,挣不脱、逃不出,端的是狠绝至极。
凌然盯着那七株奇木,眼底骤然一亮,心跳都快了半拍——这些可不是寻常草木,而是能改命换运的稀世灵物!
脑中电光一闪,他猛然醒悟:自己为何一见就热血上涌?原来,它们正是他朝思暮想、辗转难求的至宝!
七星镇魂草!
梦里都盼着攥进手心的东西!
“莫非……红衣鬼就藏在这七株镇魂草的根脉之间?”
他心头一震,“若真如此,倒能解释为何这些草木自带一股摄魂镇魄之力——那分明是‘七星镇魂阵’在运转!七株同生,气机勾连,方能彻底封死阴邪之气。邪祟一近,便被碾作齑粉,连残影都不留。这洞穴能清静无扰,全靠这阵势护着。”
七星镇魂草,万载难寻。单株入药,便能让凡人当场破境跃阶;七株齐出,足可助人连破大境界,直抵通玄之门。
凌然一路穿行,抵达洞窟尽头——眼前横着一面灰岩墙,墙后嵌着一扇赤红石门,色泽沉如凝血。
他伸手推门,纹丝不动;再用力一搡,石门依旧冷硬如铁。
“怪了?”他眉峰一拧,“莫非机关藏得极深?”
这里既是骷髅头藏身之所,门后必有玄机。不毁掉机括,休想破门而入。
他俯身细察,只见石门由整块玄岩雕成,严丝合缝。他双手扣住门沿猛拽,石门岿然不动。
双掌蓄力,真元暴涨,轰然撞向门面——
闷响炸开,石门却连一丝裂痕都没迸出来。
凌然瞳孔一缩,心头微凛:这门竟硬得离谱!
莫非掺了陨铁?抑或裹了寒髓精钢?
他抽出匕首,狠狠劈下,刀锋与门面相击,只迸出几点星火,石门光洁如初,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难不成……门上还刻着隐匿阵纹?”
他再次挥臂猛斩,石门依旧完好无损;再催真气灌入掌心,贴门而按,仍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唉……还是差了一截。”他长叹一声,只得转身离去。
“咦?”刚走出不远,他忽见洞外五百步开外,散着一小片焦黑灰堆。
他蹲下抓起一把,凑近鼻端一嗅——
一股浓烈腥腐之气直冲脑门,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呕出来。
“好重的尸朽味……”他皱紧眉头,指尖捻起一撮灰,细细闻辨。
那气味阴冷刺骨,分明是烂肉朽骨蒸腾而出的死亡气息。
莫非……这是尸骸焚尽后剩下的残烬?
他蓦然想起先前所见那些僵卧的尸身——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年,皮肉溃烂殆尽,只剩森森白骨。尸毒日积月累,渗入骨髓,又随尘埃弥散,最终将整具躯壳蚀为灰末,只余这股钻心蚀肺的腐息。
这些灰烬……会不会藏着恢复修为的契机?
他凝视掌中黑灰,心中念头翻涌。
本想寻些干净泥土将其深埋,可稍一试探,便觉灰中尸毒浓烈异常,一时半刻根本没法尽数掩埋。他只得就地取土,将灰烬层层裹实,压实掩入地下。
环顾四周,确认再无异状,他才重新折返,向洞穴深处潜行。
“轰——!”
陡然间,山腹深处爆开一声沉闷巨响,仿佛巨岩崩塌、地脉断裂!
凌然身形暴退,堪堪避过头顶砸落的碎石——方才立足之处,赫然塌陷出一个漆黑洞口,深不见底。
“谁?!”他厉声低喝,眼中怒意翻涌。
在这山谷已蛰伏多日,始终风平浪静,偏在此刻遭此突袭,简直是在他眼皮底下掀桌!
他纵身跃入黑坑,俯身细查。
坑底,果然铺着厚厚一层灰烬。
“刚才那股尸臭……原来是从这儿飘出来的?看来,此处不是墓穴,就是妖魔的乱葬岗!埋的全是横死的魑魅魍魉!”
越想越怒,他几乎按捺不住杀意,恨不得提剑杀出去,血洗此地!
可脚步终究没动——他不敢。
这里是群邪巢穴,稍有风吹草动,便是自投罗网。
他必须藏得更深,等得更久,盯准破绽,一击致命。
他悄然扫视四周,确认山谷空寂无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