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袭——!”
那一声喊像刀子,划破了夜的死寂。
秦战脑子里只空白了一瞬——几乎同时,身体已经动了。他像扑食的豹子般撞向那个大喊的赵兵,右手捂嘴,左手短刀从肋下往上捅,刀锋刺破皮甲,扎进柔软的下腹。赵兵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身子软下去。
但已经晚了。
营地瞬间炸锅。打盹的赵军跳起来,抄起手边的武器。哨兵转身,看见弩矢堆旁的人影,张嘴要喊——
“嘣!”
一声弩弦闷响。阿檐射出的弩矢钉进那哨兵的咽喉,哨兵仰面倒下,手还徒劳地抓着脖子。
可更多的赵军已经从帐篷里冲出来。火光下,能看见一张张惊醒的脸,手里的刀戟闪着寒光。
“狗子!点火!”秦战嘶吼,自己已经拔出刀,挡在狗子身前。
狗子手抖得厉害,火折子差点掉进雪里。他咬着牙,再次把火苗凑近陶罐封口——
“嗤!”
引信点燃了,嗤嗤冒着火花,迅速缩短。
“扔!”秦战一脚踹翻一个扑过来的赵军,回头吼。
狗子用尽全身力气,把燃烧的陶罐朝那堆弩矢扔去!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罐口的火花在夜色里拉出一条明亮的尾巴。
但扔偏了。
陶罐落在弩矢堆旁五步远的雪地上,罐身滚了两圈,停住。引信还在烧,只剩短短一截。
“操!”秦战骂了句脏话。他正要冲过去把罐子踢进弩矢堆,侧面突然刺来一戟!他侧身躲开,戟尖擦着脖子伤口过去,火辣辣的疼。拿戟的是个赵军什长,满脸横肉,第二戟又来了。
秦战没时间缠斗。他格开戟杆,欺身近前,短刀从对方下巴往上捅,刀尖从后脑透出来。热血喷了他一脸,温热的,带着腥气。
他甩开尸体,看向陶罐——引信马上就要烧到罐口了!
“趴下!”他朝狗子和阿檐吼,自己也扑倒在地。
“嗤——轰!!!”
不是爆炸声。是种沉闷的、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的轰鸣。紧接着,炽白到极致的光猛然爆开,瞬间吞噬了方圆三十步内的一切!
秦战即使脸埋在雪里,闭着眼,也能感觉眼前一片刺目的亮白。然后是热浪——凝聚的、针扎一样的热流从背上扫过,皮袄瞬间烫得发硬,头发烧焦的味道冲进鼻腔。
惨叫声。不是一两个人的惨叫,是几十人同时发出的、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嚎叫。那声音里混杂着痛苦、恐惧,还有皮肉烧熔时的“滋滋”声。
强光持续了三息才消退。秦战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以陶罐落点为中心,半径二十步内,雪全部汽化了,露出底下焦黑的冻土。冻土表面结了一层亮晶晶的、像是熔化的玻璃又凝固的硬壳,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那堆弩矢……还在,但已经变形了。最靠近罐子的几捆直接烧成了炭,冒着黑烟。稍远些的也在燃烧,火焰是那种惨白中透着淡绿的颜色,烧得极快,发出噼啪的爆响。
更可怕的是人。
十几个冲在最前面的赵军,已经变成了焦黑的、蜷缩的躯体。有些人还在动,但动作僵硬扭曲,像烧焦的木偶。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甜腥混着焦臭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剩下的赵军被吓傻了。他们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燃烧的同伴,看着那些诡异的火焰,手里的武器都在抖。
机会!
“冲!”秦战爬起来,刀指向弩车方向,“毁了弩车!”
狗子还趴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燃烧的尸体,嘴唇哆嗦着。阿檐拉了他一把,他才踉跄着站起来。
五人冲向弩车。赵军反应过来,嘶吼着围上来,但队形已经乱了,被“陆号”的恐怖威力吓破了胆。
秦战连续砍翻两人,冲到最近的一辆弩车前。弩车是木制的,但关键部位包着铁。他用刀砍,刀锋崩出火星,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周师傅!”他喊。
周师傅冲过来,从工具袋里掏出凿子和锤子。老头儿动作极快,把凿子尖抵在弩车转轴的榫卯处,抡锤就砸——“铛!铛!”几下,木屑飞溅,榫卯松了。
“火油!”秦战朝狗子喊。
狗子这才回过神,从怀里掏出那小罐火油,泼在弩车木架上。秦战抢过一个赵军尸体旁的火把,扔上去。
“轰!”火苗窜起来。
一辆弩车完了。
但赵军越聚越多。更多的步兵从帐篷里冲出来,至少有六七十人,把他们五人团团围住。阿檐的弩已经射空了,扔掉弩,拔出短刀。黑石和顺子背靠背站着,身上都挂了彩。
“头儿!”黑石吼,“人太多了!”
秦战环顾四周。五辆弩车,只烧了一辆。剩下四辆还在,旁边的赵军已经结成阵型,长戟从盾后伸出来。
没时间了。
“往北撤!”秦战下令,“按原路!”
五人且战且退,往地沟洞口方向冲。赵军紧追不舍,箭矢嗖嗖地从身边飞过。秦战感觉左肩一麻——中箭了。箭矢力道不大,只扎进皮肉半寸,但疼得他手臂一软。
他们退到地沟洞口附近。洞口还开着,但赵军已经堵住了路。
“钻进去!”秦战把狗子推进洞口,然后是阿檐、周师傅。黑石和顺子守在洞口,拼命抵挡。
就在这时,营地北侧突然响起喊杀声!
秦战一愣。那不是赵军的声音,是……
“秦军!秦军来了!”一个赵军惊慌地喊。
秦战转头看去——营地北侧栅栏被撞开,几十个黑影冲进来,见人就砍。领头的是个壮汉,刀抡得像风车。
是二牛!
“头儿!”二牛远远看见秦战,嘶声大喊,“村子方向顶不住了!孙德那王八蛋提前突围,暴露了!咱们只能提前冲!”
果然,南边山坡方向传来更密集的喊杀声——那是村子方向,大部队开始突围了。
赵军一下子乱了。一部分去堵二牛那几十人,一部分还围着秦战他们。营地陷入混战。
“头儿!快走!”黑石吼着,一刀劈翻一个赵军,自己后背也挨了一下,血喷出来。
秦战咬牙,把黑石和顺子推进地沟,自己最后一个钻进去。洞里很黑,他摸索着往前爬,能听见后面赵军也想钻进来,但洞口窄,一时进不来。
爬了十几步,前面周师傅突然停下。
“咋了?”秦战喘着气问。
“前面……前面堵死了。”周师傅声音发颤,“刚才震动……洞塌了。”
秦战心里一沉。他挤到前面摸——确实,洞顶塌了一大片,冻土和石块把路彻底堵死了。
没退路了。
“往回冲!”他调头。
但洞口方向已经传来赵军的声音——他们正在扩大洞口,马上就能进来了。
绝境。
秦战靠在洞壁上,喘着粗气。肩膀的箭伤在流血,脖子伤口也在流血,头越来越晕。他看向另外四人——狗子抱着空了的火油罐,眼神空洞;阿檐脸上全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周师傅靠着洞壁,胸口起伏得厉害;黑石后背的伤很深,顺子在给他包扎,但血根本止不住。
“头儿,”黑石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们走吧。俺……俺留下断后。”
“扯淡!”秦战骂。
“不是扯淡。”黑石笑了笑——在黑暗里看不见笑,但能听出笑意,“俺这条命,去年就该死在匈奴手里。是头儿你从死人堆里把俺扒出来的,多活了一年,赚了。”
他顿了顿:“顺子,你扶俺起来。”
顺子眼泪掉下来,但没说话,扶黑石站起来。黑石从怀里掏出最后两颗火药弹——是狗子给的“肆号”,他一直留着没用。
“一会儿俺冲出去,炸他娘的。”黑石说,“你们趁乱,从北边冲,跟二牛汇合。”
“不行!”秦战抓住他胳膊。
“头儿。”黑石转头,虽然黑暗中看不见彼此,但秦战能感觉他在看自己,“别忘了,咱们的任务是烧粮仓。粮仓还没找到呢。”
秦战愣住了。
粮仓。对啊,他们的任务是烧粮仓。可这后山营地……根本不是粮仓,是弩车营地。真正的粮仓在哪?
“粮仓……”狗子突然小声说,“会不会……在城堡里?”
城堡。马岭堡城堡。他们烧的是马厩,但粮仓……秦战想起来,城堡东南角那栋大屋,门口有守卫,屋檐下挂着腊肉。那才是真正的粮仓!
而他们,被这个假营地骗了。李牧早就料到他们会偷袭后山,所以把弩车营地设在这里,当诱饵。
“中计了。”秦战喃喃。
洞口方向传来更大的动静——赵军快把洞口挖开了。
“没时间了。”黑石挣脱秦战的手,“顺子,跟俺一起。头儿,你们保重。”
说完,他一把推开顺子,自己踉跄着朝洞口方向走去。顺子想拉他,被他甩开。
“黑子!”顺子哭喊。
黑石头也不回。他走到洞口,外面赵军的火把光已经能照进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点燃一颗火药弹的引信,然后——
冲了出去。
“轰!!!”
爆炸声在地沟里回荡,震得洞顶土石簌簌往下掉。紧接着是第二声爆炸,然后是赵军的惨叫和混乱的喊声。
秦战咬牙,抓住还在发愣的狗子和阿檐:“走!北边!”
他们沿着地沟往北爬——地沟虽然堵死了,但往北还有岔路,是周师傅刚才探路时发现的。四人手脚并用,在黑暗里拼命爬。
身后,爆炸声和喊杀声渐渐远了。
爬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亮光——是地沟的另一个出口,在一片乱石堆后面。秦战钻出去,外面是后山北坡,离营地已经有一段距离。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方向火光冲天,黑烟滚滚。二牛那几十人还在厮杀,但人数明显处于劣势。
“头儿,咱们……”狗子声音发抖。
秦战看向城堡方向。城堡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着,东南角那栋大屋,窗口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粮仓在那里。
但他们只剩四个人了,个个带伤。
远处,村子方向传来更激烈的喊杀声——那是大部队在突围。
秦战攥紧刀柄,指甲掐进掌心。
他必须做个选择。
(第四百九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