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听见动静,扭头瞥了他一眼,看见他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噗嗤笑出了声:“睡醒了?”
小磊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早上救他时说“是我”的那个声音,在桥洞里说“我守着”的那个声音。
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手指指着杨平安,连着说了好几个“你”,最后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也是当兵的?!”
杨平安点点头。
小磊吞吞吐吐地问:“那您为什么还帮我?”
杨平安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回答:“我跟黄维国也有不共戴天之仇,四个月前我全家被人用枪指着抄了家,五天前我两个孩子刚出生就被人在医院抢走了。这些事情都跟这个黄维国有关,所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是朋友,我帮你也是应该的。”
小磊听到这里,恨得攥紧拳头骂了一句:“我应该早点杀了他,这样就不会让他害更多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恨。那股恨意从他的牙缝里往外挤,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咯吱作响。
杨平安拍拍他那瘦弱的肩膀:“你已经尽力了。以后好好活着,报仇的事交给我来就行。”
小磊点了点头。
杨平安又开口:“为了安全起见,你以后需要隐姓埋名。黄维国认出了你,正在到处搜捕,你的口音、年龄、身高,有心人一查就能查到。从今天起,你不能再用以前的名字,也不能再提以前的事。等风声过了,我想办法帮你弄个新户口,堂堂正正地活着。”
小磊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地开口:“谢谢,都听您的。”
杨平安想了想,说:“要不你暂时还叫王石头吧,对外就说你是我媳妇王若雪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子,以后你就喊我姑父。”
小磊听到这话,表情从感激变成了不好意思。
他点了点头,声音哑哑的:“王石头,谢谢姑父。”
喊完又觉得别扭,挠了挠后脑勺,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他摸着帽檐,指腹轻轻蹭过那柔软温暖的绒毛,眼眶又红了。
自从家里人一个一个走了以后,他再也没吃过一顿饱饭,穿过一件新衣服,更何况戴这么暖和的帽子。
他低下头,用指尖把那顶崭新的帽檐捏了又捏,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对着空气喊一个很久没有喊过的称呼。
杨平安把车开到农场大门时,老周头正抱着搪瓷缸子在门卫室门口晒太阳。
冬天的太阳软塌塌地铺在他膝盖上,把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晒得红扑扑的。
听见汽车动静,他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看了看驾驶座上的杨平安,咧嘴笑了:“平安来了?”
目光往副驾驶上一扫,看见个瘦弱的半大少年,穿着崭新的棉衣棉裤,头上戴着顶雷锋帽,正好奇地透过车窗往外打量。
老周头放下缸子站起来,绕到车门旁边,弯下腰往车里瞅了瞅:“这孩子是谁家的?咋从来没见过?”
杨平安干脆把车停在大门口,熄了火,提着给小磊装换洗衣裳的包袱下了车,又绕到另一边替小磊拉开车门。
小磊从副驾驶上跳下来,规规矩矩地跟着杨平安走过来站好,目光在老周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停了一下。
杨平安拍了拍小磊的肩膀,笑着介绍道:“周叔,这孩子叫王石头,是我媳妇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子,从京市来的,以后就在咱农场住下了。”
又低头对小磊说,“石头,这位你以后就喊周爷爷,咱们农场的门卫,也是退下来的老兵,扛过枪打过仗的战斗英雄。”
小磊本来就是军人家庭出身,对“战斗英雄”这四个字有着天然的崇拜。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端端正正地给老周头鞠了一躬,声音清亮而郑重:“周爷爷好。”
老周头听他一口标准的京片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一下这孩子的脸:
“还真是京市来的?这口音,跟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一样好听。”
杨平安点点头。
老周头直起腰,感慨道:“好孩子,长得也精神。”
他伸手拍了拍小磊的肩膀,对杨平安说,“平安你放心,这孩子以后在农场,有我老周头看着,谁也别想欺负他。”
又低头对小磊说,“以后没事就来找周爷爷玩,爷爷给你讲当年打鬼子的事。”
小磊听到“打鬼子的事”,眼睛亮了一下,又给老周头鞠了一躬:“谢谢周爷爷。”
杨平安笑着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上,带着小磊往农场里走。
冬天是农闲时节,地里没什么活,几个职工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聊天。
张有田和孙小英也在人群里,看见杨平安带着个半大孩子过来,小夫妻俩一起站起来迎上去。
孙小英先走到小磊面前弯下腰,上下打量了一番,抬头问杨平安:“平安哥,这孩子是谁家的?怎么以前没见过?”
杨平安把刚才跟老周头说的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说这是王若雪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子,叫王石头,家里出了点变故,暂时来农场住一段时间。
孙小英点点头,直起腰来,伸手轻轻替小磊正了正有点歪的帽檐,语气温柔:“石头,以后在农场有什么需要就来找小英姨。你姑父平时工作忙,顾不上你,你有事就来找我,别不好意思。”
小磊点点头,喊了声“小英姨”。
张有田也上前打了个招呼,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跟小磊平齐:
“石头你好,我是你小英姨的爱人,你喊我姨夫就行。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们,别客气。”
小磊看着张有田那张憨厚诚恳的脸,又点了点头,喊了声“姨夫好”。
杨平安领着小磊继续往教室走。
这间教室在郭老宿舍旁边,是两间土坯房,靠窗摆着一排长条木桌,桌上放着孩子们的书本和文具。
黑板上还留着上午数学课的板书,旁边又写上了几行英语单词。
几个孩子正围在桌边看书,听见门响,齐刷刷抬起头来。
安安第一个站起来,军军跟在他后面,怀安和星星也放下手里的课本跑过来,杨小栓从桌子后头探出脑袋,花花仰着小脸,都异口同声地喊“舅舅”,
喊完以后才好奇地打量着舅舅旁边那个陌生的哥哥。
许念慈正坐在讲台上给孩子们批改作业,手里还握着红铅笔,看见杨平安领了个半大孩子进来,也抬起头来问了声:“平安哥,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