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蹲在桥洞里,把这些东西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半块冻窝头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把小磊轻轻放在干草堆上,说了句:“这里不适合你养伤,也不安全。咱俩歇会儿就走,你如果不想睡,就把你的故事讲出来给我听。”
小磊点点头。也许是杨平安的多次出手相助把他堵在心里的东西捅破了,他裹着那床破被子坐在干草堆上,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他说他叫赵小磊,小名小石头,今年十二岁,半年前成了孤儿。
他从小在京市一个部队驻地家属院长大。
那地方四周都是红砖墙,门口还有持枪的哨兵站岗。
院子里有几排整齐的砖瓦房,每家门前都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各种蔬菜,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部队食堂蒸馒头的面香,混着操场那边传过来的训练声。
他爸以前是团长,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笑起来声音很响,能震得窗户嗡嗡响。
小时候每次爸爸从部队回来都会把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他妈两年前生病去世了,自从妈妈走后,是奶奶帮着操持家务。
一年前他爸因伤转业回了这里的老家,在市委当了个小干部,他们一家就从京市搬到了这里,日子虽然不如在京市,但也不算差。
可是好景不长,搬来两个月后,黄维国的儿子就看上了他姐姐,整天对他姐姐死缠烂打。
他姐姐比他大六岁,今年刚满十八,人长得很漂亮,性格也好,对家里人也特别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两边脸颊上还有浅浅的酒窝。
可黄维国那个畜牲儿子早就结婚了,家里已经有了老婆孩子。
因为他三番两次来骚扰他姐姐,他爸知道后就揍了那畜牲一顿。
没过几天,他姐姐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那个畜牲强行绑走了。
家里人找了一夜都没找到,第二天早上他姐姐是自己回来的,整个人都垮了——衣裳被撕破了好几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伤痕,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他从来没见过姐姐那个狼狈样。姐姐平时最爱干净,衣裳上沾一点灰都要拍掉,那天她穿着那件最喜欢的蓝色碎花衬衫,扣子掉了好几颗,袖子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姐姐回来后就把自己的遭遇跟爸爸和奶奶说了,当天上午她趁家里人不注意,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去投了旁边这条河。
从那以后家里的天就塌了。
他爸去找那个畜牲替姐姐报仇,可还没等他冲到那人面前,就被那畜牲带的人扑倒在地上拳打脚踢,一直打到他爸爬不起来。
他爸本来就因伤转业,身上还有好几块弹片没取出来,这一顿打让他爸旧伤全部复发,肋骨断了好几根,胳膊也脱臼了。
没想到这事还没完,第二天,那畜牲就利用他爹黄维国的权利,随意给他爸罗织了几条罪名,带人抄了他们的家。
他爸被抓进大牢里没几天就咽了气。
他奶奶听到噩耗后,当天夜里也走了。
后来那畜牲还想赶尽杀绝,让人把他也抓了起来,他趁看守不注意逃了出来。
从那以后他就东躲西藏,靠乞讨为生。
他说他盯了黄维国父子很久了,一直没找到报仇的机会,前两天乞讨时,他听人说去黑市能买到枪。
就在他因为没钱买枪焦头烂额时,忽然想起奶奶以前有个习惯,喜欢往鸡窝底下藏东西。
昨天半夜,他趁现在住的那家人睡熟后,爬墙进了院子,打算去鸡窝里碰碰运气,结果还真让他找出一根小黄鱼来。
再后来就是他用那根小黄鱼换了把手枪的事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桥洞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风吹过洞口时发出的呜呜声响。
他裹着那床破被子坐在干草堆上,肩膀抖得厉害,左手攥着被角,指节攥得发白。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杨平安听完没说话,桥洞里又陷入了沉默。
他低头看着这个裹着破被子坐在干草堆上的半大孩子,看着他头发上沾的干草屑,看着他手指上那几个冻得裂开的血口子,看着他脚上那双露出脚趾头的单鞋。
想到他小小年纪就扛了这么大的血海深仇在身上,还能在枪林弹雨里咬着牙替亲人报仇。
这孩子就是一头还没长大的狼崽子,如果好好培养,以后会有一番大作为。
他伸手按了按小磊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开了口:“小磊,你已经尽力了。杀黄维国的事,就到此为止。你奶奶、你爸、你姐,肯定也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桥洞的石壁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黄维国现在不光是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他的命,我会让他用该有的方式来偿还。你现在的任务是先把伤养好,剩下的,都交给我。”
小磊裹着被子坐在干草堆上,抬起头来看着杨平安。
他第一次仔细打量起这个救了他两次的人来,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角微微抿着,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他很久没在大人脸上见过的郑重。
那不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是在对一个并肩作战的战友说话。
小磊讲完自己的身世后,没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右臂上的枪伤流了那么多血,昨天上半夜回家去鸡窝里摸金条,下半夜在黑市里买枪,一大早又去市委家属院门口搞刺杀,一天一夜没合过眼。
一个半大孩子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报仇的狠劲。
如今那股劲松了,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往下拽。
他裹着那床破被子坐在干草堆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一头栽倒,又被自己硬生生撑住了,眼睛使劲睁着,像是怕一闭上就再也睁不开。
杨平安看着他那副困得要死还硬撑的小模样,伸手在他乱糟糟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别硬撑了,想睡就睡。这里有我守着,不会有事。”
小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困意实在太猛了,眼皮像两块吸铁石一样往一块黏。
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那您别走”,身子一歪,脑袋枕在干草堆上,不到半分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