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这才看清楚了那个开枪的人。
正是一个多小时前，在国营饭店跟他分开的小家伙。
他此刻的动作干脆利落得不像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他第一枪击中目标后迅速侧身移动，避开可能出现的反击；第二枪被干扰后没有停留，压低重心疾步前冲，企图绕过周成寻找新的射击角度。
他握枪的姿势很标准，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手臂平伸，枪口稳稳地指向黄维国倒地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的青涩和倔强此刻被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取代，像一头盯住了猎物的狼崽子，嘴角紧紧抿着，额角有一根青筋在突突地跳。
那股狠劲和应变能力让杨平安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这孩子的身手不比他见过的许多老兵差。
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枪的后坐力震得他单薄的肩膀狠狠往后弹了一下，他咬牙稳住了，第三枪又偏了几分。
子弹打在黄维国身边的泥地上，溅起一摊碎石屑。
此时，门卫室里的值班人员已经提着枪冲了出来。
两个人，一个端着步枪，一个握着手枪，边跑边喊“住手”。
小家伙还在不知死活地继续对着黄维国的方向开枪，第四枪打在了旁边的冬青上，树叶和积雪被子弹搅得四下纷飞。
看样子是太想杀了那个老东西了，太想在今天把所有仇都报了，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侧面已经有人举起了枪。
步枪的子弹击中了他右边胳膊。
小家伙整个人被打得往左侧踉跄了好几步，手里的枪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倒下，右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鲜血从弹孔里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在脚下的雪地上滴出一道刺目的红线。
他用左手捂了一下伤口，又松开了，把枪换到左手上，但左臂的力量显然足以稳住枪身，枪口在空气中微微发颤。
门卫的第二个射手已经瞄准了他。
那人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对准了小家伙单薄的身体，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杨平安替他捏了一把冷汗的同时，指尖瞬间弹出了一颗石子。
石子破空而出，不偏不倚打在那个射手的手腕上。
那人惨叫一声，手一抖，枪口偏了一点，贴着小家伙的耳朵飞过去，灼热的气浪把他耳边的头发都撩焦了几根。
弹头打在旁边的树上。
小家伙被子弹贴耳的巨响震得整个人往地上栽去，但他就地打了个滚，借着那股冲力翻过路边的冬青树丛，爬起来就跑。
他的右臂已经不能动了，但他跑得依然很快，两条腿在巷道间灵巧地拐来拐去，像一只被猎狗追赶的野兔，速度快得惊人。
杨平安看着后边又追上来几个人，他连着出手打出几颗石子。
石子精准地打在几个人的脚踝和小腿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不至于骨折，但足够让他们疼得龇牙咧嘴，纷纷趔趄着倒在地上。
领头的那个门卫捂着被石子砸中的膝盖，一瘸一拐地跑了两步，又差点被后头追上来的人撞倒，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杨平安没有回头去看那些被他暂时挡住的追兵，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看着小家伙拐进了一条巷子，那巷子他来时跟着周成后边走过，记得再往前跑过两个路口，就有一截断头路，尽头是一堵两米多高的围墙。
杨平安担心小家伙慌不择路，一旦进了那条断头路，不用多久就会被这群人围剿。
他转身抄近道提前往那个路口赶去，跑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脚尖踩在积雪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必须赶在那孩子撞上那堵墙之前把他带走。不能让这个小狼崽子，就这么死在这些人的枪口下。
小家伙捂着受伤的胳膊，在巷子里踉踉跄跄地跑着，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串刺目的红点。
他果然进了那条断头路。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大概是失血太多，体力已经跟不上了。
眼前是一堵两米多高的青砖墙，墙面冰冷潮湿，他伸出左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转过身来，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巷口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往那边跑了”，有人应了一声“赶紧追”，混乱的脚步声在巷道间回荡着，越来越密。
他把枪换到左手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枪，又抬头看了看那堵他根本翻不过去的墙，忽然绝望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尖，带着哭腔：
“爸爸！奶奶！姐姐！都是小磊没用，没能给你们报完仇！”
他喊完了，抬起左手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快，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就在他的手指搭上扳机的那一瞬间，一只手忽然从上方伸下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枪，攥住了他破棉袄的后脖领子。
那股力道又猛又准，把他整个人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小家伙只觉得耳边风声一响，整个人就腾了空，被拎着翻过了那堵两米多高的围墙。
他刚要挣扎，耳边传来一声低沉而熟悉的嗓音：“是我。”
是那个救命恩人的声音。凌晨在黑市里救过他的那个人，带他翻墙逃命的那个人，在国营饭店请他吃包子喝豆浆的那个人。
小家伙浑身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松了下来，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忽然被人松开了手。
手里的枪无力地垂了下去，左手的手指从扳机上滑开，枪口磕在杨平安的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
杨平安拎着他刚翻过围墙，就听见墙那边传来子弹打在砖面上的脆响，碎砖屑被崩得四处乱飞。
有人在喊“翻墙翻墙，别让他们跑了”，又有人吩咐“分头去追”，脚步声在墙那边四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