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看着陆青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就这小子现在农场下放人员的敏感身份，还敢凑在这里看热闹，也不知道避着点人。
幸亏是在自己手底下，就他这德性，要是换个地方早就被人给举报了。
他走到张有田旁边站好，继续打量着外面那些闹事的人。
领头的那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件雪白的半袖衬衣，左边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打着官腔跟老周头讲道理：
“老同志，你听我说。就算张有田同志是部队农场的职工，就算他为国家做过贡献，那也不能不赡养老人。这是咱们的传统美德，也是国家大力提倡的。他这样做，影响太恶劣了。我今天既然来了，这事我就管定了。”
张有田听到这话就想冲出去理论，被杨平安伸手一把拽住了，压低声音问他：“你认识这个人吗？”
张有田咬着后槽牙，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磨过：
“认识。他叫王金宝，是我养母王桂香的娘家侄子，在公社当个小干事。当初我被他们分家赶出来时，去找大队和公社反映情况，都是因为有这个人替他们撑腰从中作梗，才没人敢替我这个退伍回来的伤残军人做主。”
他顿了顿“王金宝跟公社和大队说这是家庭内部矛盾，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说他姑和姑父养了我二十年不容易。他帮着他们硬生生把我逼得走投无路，状告无门，最后只能躲进山洞里等死。”
杨平安听到这里，明白了当初张有田为什么被逼到那个地步都没人替他说句公道话了。
合着是有这个人替那一窝极品撑腰。他看着门外那个正摇头晃脑跟老周头讲“传统美德”的王金宝，眼底划过一丝冷意，对张有田说了句“你先沉住气，找个地方避一避，这事交给我来处理就行”，看着张有田顺从地点了点头躲开后，他才迈步走到大门口，让老周头打了开门。
王桂香第一个看见从大门里面阴沉着脸走出来的杨平安，嘴里那些滔滔不绝的污言秽语像被掐了脖子的收音机，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才又想起今天有侄子这个公社领导撑腰还怕他干啥，赶紧把腰杆挺了挺，转头对王金宝说：
“金宝，上次就是他帮着张有田打了俺们一家！他仗着自己是农场领导，一直护着张有田那个白眼狼，不让俺们见他！你可得为俺们做主啊！”
王金宝点点头，抬眼打量了一下杨平安的军装和少校肩章，个子比他高了大半个头。
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领口，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来，脸上堆起一个公事公办的笑：
“这位领导同志，你好。我是红旗公社的王金宝，在公社负责民政调解工作。我今天来，是受张富贵夫妻俩的委托，想跟你们农场协商一下张有田同志的赡养义务。”
杨平安没有接他伸过来的手，只是双手抱臂靠在铁栅栏上，目光从王金宝脸上慢慢扫过，又扫过他身后那几个形态各异的张家人，最后落回王金宝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既然是公社负责民政调解的，那你应该知道，张有田同志今年从部队受伤退伍回来，把部队发的退伍费和补助金全都交给了他父母。他们把他净身出户赶出了家门，你现在跑过来替他们谈赡养，这又是从何说起？”
王金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还没开口，王桂香在后头尖着嗓子喊起来：
“你这是包庇下属！他就算是分了家也得照样孝敬父母，俺们养他这么大，他现在日子过好了拿点钱出来孝敬俺们老两口就是应该的！”
杨平安没理她的胡搅蛮缠，目光一直钉在王金宝脸上，继续说：
“张有田同志被赶出家门后，因为身上有伤干不了活，在村里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他一个人在山洞里等死的时候，你这个公社领导在哪里？你作为国家干部，不知道这样虐待伤残军人犯法吗？要不是遇到我进山采药，他可能现在连骨头都让野兽啃光了。你现在还怎么敢说让他拿钱孝敬父母这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当时去大队和公社反映情况的时候你们不出面受理解决，竟然敢让他这个保家卫国的英雄沦落到躲在山洞里等死的地步。你这是不作为，这是犯罪！今天你们不来闹事，我还忘了替他讨回公道，把你这个尸位素餐、躲在人民公仆中的败类给揪出来。”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跟着附和了句“这个当官的肯定和这家人沾亲带故是一伙的”。
老周头站在旁边，听着杨平安说的这些话，被张有田的遭遇给心疼得掉了泪，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王金宝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咳嗽了一声，把伸出去的那只手收回来，语气开始打起了官腔：
“同志，你不能光听张有田的一面之词就往我们身上泼脏水。我行得正坐得端，今天是作为公社领导替张富贵两口子伸张正义来的，替他们找张有田同志要赡养费的。您作为部队农场领导，如果随便信口开河、以权谋私、包庇下属，那我就去找你们的上级反映一下。”
杨平安嗤笑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那你自己以权谋私、包庇亲属、欺压迫害英雄的罪名，需不需要我也去找你们上级领导反映反映？”
王金宝被杨平安这话揭了老底，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调整过来，嘴皮子翻得更快了：
“不管张有田同志是什么身份，他赡养老人是逃脱不了的。您不能为了护短就故意歪曲事实。”
杨平安被王金宝这伶牙俐齿的不要脸行径给气得不轻：
“你口口声声谈替老人来讨赡养义务，就这两个壮得跟头牛一样还不到四十岁的也算老人吗？他们俩是没有劳动能力还是身有残疾？”
张富贵在一边着急地插话道：“俺们养他到二十岁，他作为家里的老大就得替俺们顶门立户，照顾俺们老两口和他的弟弟妹妹。这跟年龄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