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睁眼。
房间慢慢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
“睡不着。”
“我就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睡?”
“身体躺下了,脑子还在高市本宅、祖坛、外港和撤离路线之间开会,当然睡不着。”
夕云枕在他手臂上。
“那怎么办?”
陈风想了想。
“我给你讲个故事?”
夕云睁开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陈风。
“你把我当小孩哄?”
“那你要不要听?”
她与陈风对视两息,重新闭上眼。
“要。”
陈风笑了一声。
“还挺理直气壮。”
“讲得不好,记账。”
“睡前故事还有考核?”
“你的所有项目都需要考核。”
陈风看着天花板,沉默片刻。
“很久以前,云层上藏着一座城。”
夕云抓着他的手,没说话。
“那座城飘得很高,没有兽潮,没有战争,也没有老板逼人加班。”
“老板是谁?”
“旧时代一种比异兽更擅长消耗生命的东西。”
“听起来很危险。”
“确实危险。我上……上一次听人说起这种东西的时候,很多人都想逃。”
陈风顿了一下,差点把“上辈子”脱口而出。
“有个人一直想找到那座城。他觉得只要飞得足够高,就能摆脱地面上的所有麻烦。”
夕云闭着眼问:
“后来找到了吗?”
“找到了。”
“城里有什么?”
“什么都有。”
陈风的声音慢下来。
“高塔、花园、沉睡的街道,还有等风的云,和朝云而去的风。”
“他留在那里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城再高,也只是空的。”
夕云的呼吸渐渐放缓。
陈风侧过头,看着她安静的侧脸。
“后来他才明白,自己想找的从来不是一座浮在天上的城。”
“那是什么?”
“是一个回去以后,有人等着他的地方。”
夕云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风以为她已经睡着。
她忽然轻声问:
“找到了吗?”
陈风看着她。
“还在建设。”
夕云的手指在他掌心收紧了一点。
“进度太慢。”
“施工难度高。”
“负责人能力不足。”
“会长大人,睡前还要查工程进度?”
夕云没有回应。
她的呼吸已经沉下去。
陈风等了一会儿,低头看她。
睡着了。
但没有完全放松。
夕云眉心还轻轻拢着,睫毛偶尔颤一下,呼吸也比平常睡着时更浅。
陈风稍微动了下手指,她立刻握得更紧,像怕他一松手,人就会不见。
陈风脸上的笑意慢慢退去。
从进入秘境开始,他们几乎没真正停过。
海雾遗迹、潮汐残塔、古庭、白金平台、唯一席、六阶天国、秘境承位、跨海落界、外港潜入、魂匣伏杀。
夕云一路跟着他。
跟着他抢东西,跟着他杀人,跟着他闯高市家的城,也跟着他从六阶领域里逃出来。
他每次都觉得自己还能撑,也习惯把最坏的部分藏好,以为这样她就不用承担那份压力。
可他忘了。
不知道真相,不代表没有恐惧。
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地站在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人身边,只会更累。
睡着以后,夕云眉间那点女王般的冷静也没留下。
没有月庭,没有白金冠冕,也没有永远正确的学生会长。
枕在他臂弯里的,只是一个累到睡着都不敢松手的十八岁女孩。
陈风抬起右手,指腹轻轻落在她眉心,沿着那道浅痕慢慢抚过。
夕云的眉头松了一点。
但没有完全舒展。
陈风低下声音,哼起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
音调很轻。
正是那只斑驳音乐盒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曲子。
《天空之城》。
前世,他一个人在狭窄出租屋里哼给影子听。
今生,夕云枕在他手臂上,握着他的手,在敌人的城市里听。
旋律一遍遍落下。
夕云的呼吸终于平稳。
攥紧他的手也慢慢松开,只剩手指仍扣在他的指缝间。
她的唇角偶尔轻轻弯起一点。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陈风停下哼唱,安静看了她片刻。
“睡吧。”
他把无证之幕收得更稳。
“这次我陪你。”
窗外日光一点点偏斜。
街道上经过两轮巡查。
其中一次,探测波沿生活区老楼外墙扫过,在旅店附近短暂停顿。
陈风没有动。
断锋主印悄然调整界幕边缘,把两人的气息揉进旅店里数十道杂乱回波之间。
探测波没有发现异常,很快继续向下一条街推进。
夕云始终没有醒。
时间缓慢流过。
四小时整。
『叮!』
系统提示音只在陈风识海中响起。
『【爱之章·精英:敌城里的四小时】任务完成!』
『获得奖励:爱意值。』
『等量点【爱之烙印】已铭刻。』
『左端·爱之烙印:点。』
『右端·杀之烙印:点。』
『当前失衡率:7.7%。』
『当前状态:轻微失衡。』
识海中的混沌天平缓缓回正,又朝爱之烙印一端轻轻倾斜。
下一刻,柔和的金色创生洪流从虚空落下。
没有惊人声势,也没有骤然爆发的圣光。
创生本源顺着夕云平稳的呼吸,悄然沉入她全身。
连日积累的精神疲劳被一层层抚平,源能回路重新充盈,识海中那轮白金源月也在洗礼下缓缓扩张。
五阶中期尽头的壁障,被晨光般的力量无声融开。
白金月华流转一周,重新沉回源月。
五阶后期。
夕云没有醒。
她只是在睡梦中稍稍往陈风怀里靠近了一些,眉心彻底舒展开来。
陈风察觉到她境界的变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任务已经完成。
他却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叫醒她。
窗外天光继续往下沉。
夕阳只剩最后一层余晖时,街边店铺陆续亮灯,夕云的睫毛才轻轻动了动。
她缓缓睁开眼。
最先看见的,是陈风近在咫尺的侧脸。
随后才注意到,窗外天色已经转暗。
夕云怔了两息。
“傍晚了?”
“嗯。”
“我睡了多久?”
“不算太久。”
夕云坐起身,感受了一下时间。
“陈风。”
“在。”
“具体多久?”
“五个小时左右。”
她转过脸。
“你一直没睡?”
“人形枕头属于值班岗位,不能擅离职守。”
夕云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
刚睡醒的慵懒还留在眉眼间。
她抬起双臂,放松地伸了个懒腰。
白色内衫随着动作贴住腰线,金发从肩头滑落,整个人像终于从长时间的疲惫里缓过来。
陈风的视线在她胸前停了半息。
夕云的动作也停了。
她慢慢转过脸。
“好看吗?”
陈风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
“天黑得挺快。”
“我问的是天?”
“那不然呢?”
夕云眯起眼,手指已经伸向他腰侧。
陈风迅速往旁边挪了半寸。
“会长大人,刚睡醒不宜进行剧烈运动。”
“我看你挺精神。”
“我伤还没好。”
夕云正要掐下去,指尖忽然停住。
一层白金圣辉从她体内自然流出。
源月响应比睡前快了近三成。
先前堆积的疲劳、回路负担和精神涩感全都消失,连月庭边缘也比之前凝实不少。
夕云感知着识海变化,眸光微凝。
“五阶后期。”
“恭喜。”
她看向陈风。
“我睡着发生了什么?”
“讲故事,哼曲,提供手臂,顺便看你睡觉。”
“看了多久?”
“五个小时。”
夕云眼神逐渐危险。
陈风补充道:
“主要负责警戒,没有开展其他收费项目。”
“为什么会突破?”
“可能是离得近。”
陈风一本正经。
“先天鼎体的充电效率又提高了。”
夕云沉默两息,抬手就在他腰侧掐了一下。
“嘶。”
陈风吸了口凉气。
“突破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袭击功臣?”
“让你停止编造理论。”
“那你先松手。”
“看表现。”
两人正闹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呵斥。
“让开!”
“这条街临时征用,货车全部靠边!”
“谁敢挡藏养少爷的路,今晚就跟着去港口搬尸体!”
街边原本杂乱的声音迅速低了下去。
货箱碰撞、车轮碾地、商户匆忙收摊的动静接连响起。
陈风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夕云也松开手,转头看向窗外。
两人同时来到窗边。
人群向两侧散开。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走出巷口。
他穿着剪裁张扬的短羽织,腰间挂着三枚外务牌,手里转着一根黑漆短杖。
身后跟着六名随从,其中两人抬着封口木箱,另外三人分散在队伍两侧,手都放在武器附近。
青年扫过街面,短杖点向一名收摊慢了的商贩。
“耳朵留在兽潮里了?”
商贩低声赔礼:
“藏养少爷,车轮卡住了,马上让开。”
“撞坏我的货,你这间铺子也不用开了。”
“明白,明白。”
陈风的视线停在那张脸上。
高市姬养残留的记忆里,翻出一段街面影像。
高市藏养。
旁支偏嫡系,三阶巅峰,常替港务外务线跑转运、采买和征调。
高市姬养对他的评价很短。
能跑腿,嘴碎,别碰机密。
夕云问:
“认得?”
“高市藏养。街面外务线的小人物。”
夕云看着高市藏养一路清街的架势。
“太显眼了。”
“他平时就这么显眼。”
陈风盯着那道张扬的背影,停了片刻。
“但今天比记忆里更高调。”
高市姬养残留的记忆里,藏养虽然喜欢仗着高市家的名头摆谱,却很少亲自带着这么多人清街。
通常只带两三个随从,其余人在后方接应。
今天的队形,更像一次正式转运。
夕云的视线落到那两只木箱上。
“箱子是空的。”
陈风点了点头,观察着队伍站位。
“前面两人清街,中间两人抬箱,侧后方三人护住空档。高市藏养一直在看时间。”
夕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高市藏养每隔一段路便低头看一次腕表,脸上的跋扈没有变,脚下却比普通巡街快了半拍。
陈风又看向前方街口,在脑海里对照高市姬养留下的街面记忆。
“路线也不对。”
“哪里不对?”
“高市家的外务仓在东边。正常取货或转运,不会绕到北侧旧街。”
他指向前方被夜色遮住的高地轮廓。
“北边能接临海高地的旧补给路。高市藏养不像是在送货,更像是去某个地方取货。”
夕云没有立刻下结论,只看着那支队伍逐渐远去。
“也可能是战时调度临时改线。”
“所以先跟。”
“只尾随?”
“只尾随。”
“距离保持两条街,依靠街灯、人流和建筑遮挡。”
“遇到核心警戒?”
“马上撤。”
“中途换手?”
“记录接货人,优先跟人。出现分线,再按价值重选。”
夕云看了他一眼。
“这次记得先商量。”
“新规则第一天,总要争取个好表现。”
“保持住。”
两人没有从前门下楼。
夕云从床尾拿起外套,陈风推开后窗,先翻上相邻老楼的棚顶。
夕云随后落在他身侧,抬手关紧窗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