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府邸。
远处,工程车碾过碎石的低鸣还在传来,巡逻车的警示灯从街角掠过。
广播反复播着临时安置点位置、伤员转运路线、物资领取顺序。
那些动静隔着厚厚的玻璃传进餐厅,已经被压低了不少。
餐厅里灯光温和,长桌上摆着热粥、煎蛋、烤得金黄的面包,还有几份补充源能的药膳。
比起市长府邸往日的规格,今天这顿早餐简单了许多,可每样都收拾得精致。
热气从碗碟间升起,给战后的清晨添了几分烟火气。
陈风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勺子,整个人懒懒靠着椅背。
瞧着就是没睡醒。
衣领松着,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眉眼间压着熬夜后的倦意。
真正让他不舒服的,却是身体深处被榨空后的虚乏。
昨夜那场仗,从防海长城到林长空,再到黑幕之后的底牌清算,随便拎出一段,都够普通四阶躺上半个月。
陈风低头喝了口粥,舌尖尝到温度,脑子里却还在盘账。
四阶源星还得打磨。
五阶门槛要尽快摸到。
圣堂江海分部得查。
柳家先按住,可京都那边不会安分。
还有夕云颈间那枚吊坠……
想到这里,他手里的勺子停了半拍。
对面,夕云已经换回日常衣装。
浅色上衣,长发束在肩后,没了战场上八翼临空时的锋芒,整个人安静了许多。
她面色仍白,唇上血色还没全回来,坐姿却依旧端正,吃东西也慢条斯理。
温雅坐在主位旁,看着两人,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昨夜她等了一整夜。
等兽潮消息,等长城消息,等市政厅消息,最后等到女儿被陈风扶回来,悬在胸口的那块石头才落下一半。
现在看见两人还能坐在桌边吃早餐,她指尖贴着茶杯边沿轻轻摩挲,嗓音也软了许多。
“多吃点。”
她先给夕云夹了一块蒸得软烂的鱼肉,又把一碗药膳推到陈风面前。
“你们两个昨夜消耗太大,胃里空着,恢复会慢。”
夕云抬眼,轻声道:
“母亲,我没事。”
温雅看了她一眼。
“你每回说没事,我都想把你按回床上。”
夕云动作一停,低头喝粥,直接避开了这个话题。
陈风看着那碗药膳,闻到熟悉的补药味,眉心抽了抽。
“伯母,这玩意儿喝完,不会让我流鼻血吧?”
温雅看向他,语气温柔,话却很稳。
“放心,今天这碗是温补,压过火候了,不会补得你上火。”
陈风咳了一声。
“那就好,我现在身体虚,经不起太热情的关怀。”
夕云抬眼瞥他。
“吃饭。”
陈风老实拿起勺子。
“遵命,会长大人。”
温雅看着两人这番互动,眉眼间的倦色散开少许。
她没和往常那样打趣,只轻声道:
“吃完再去忙。外面还有很多事,但人总要先把自己撑住。”
餐厅里安静下来。
这点安静没维持多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比往常快了半分。
福伯推门进来,先向温雅欠身,又向夕云与陈风行礼。
“夫人,小姐,陈少爷。”
温雅放下茶杯,看向他。
“出什么事了?”
福伯神情比平日严肃许多,语速也压得很稳。
“市长从市政厅传话,请小姐与陈少爷过去一趟。”
陈风抬起头。
夕云也放下了筷子。
福伯继续道:
“江汉市市长梁志远,已经亲自抵达江海。现在,他正在市政厅临时指挥大厅,与市长、龙司令会谈。”
温雅眼底神采变了下。
江汉市是一线壁垒城市,梁志远本人又是有名的六阶耀阳境强者。
陈风指尖在碗沿上轻敲了一下。
一线壁垒。
六阶。
市长亲至。
这几个词摆在一起,分量已经够重。
昨夜江海那场仗,已经把上头的视线引过来了。
夕云开口问:
“他要见我们?”
“是。”
福伯点头。
“梁市长在会中点名,希望见陈少与大小姐。”
温雅看了女儿一眼,又看向陈风。
“去吧。”
她停了一下,语气放轻了些。
“早餐可以回来再吃,但这种会面,不宜让人久等。”
夕云起身。
“我去换件外套。”
陈风放下餐具,拿纸巾擦了擦手,语气仍松。
“行,那就去看看。”
温雅看着他那副随意样子,低声提醒:
“梁志远不是普通市长。”
陈风笑了笑。
“伯母放心,我在长辈面前一向很有礼貌。”
夕云从他身边经过,丢下一句:
“你最好记得这句话。”
陈风跟着站起。
“会长大人监督,我哪敢乱来。”
福伯在前引路。
餐厅里的温度还在,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可门一打开,走廊外的战后气息便压了进来。
从府邸到市政厅的路并不长。
车子驶出大门后,陈风靠在后座,视线落在窗外。
巡逻队沿街推进,枪口朝外,队列里有人缠着绷带,走路还一瘸一拐。
陈风靠在后座,安静看着窗外。
夕云坐在他身旁,也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江海伤得很重。”
陈风道:“还活着。”
夕云看向远处正在重建的街区:
“活着的人,要把这些补回来。”
“嗯。”
“昨夜若再差一步……”
陈风打断她:
“别往那边想。”
夕云转头看他。
陈风视线仍在窗外:
“活下来的人,总得先吃饭、治伤、修墙。剩下那些账,一笔一笔算。”
夕云沉默几秒:
“你昨晚也在算账?”
“我每天都算。”
“包括你自己的伤?”
“会长大人,我们聊点轻松的,比如一会儿见六阶市长,怎么让我更像个正经人。”
夕云看着他,语气很冷:
“少说两句。”
陈风点头:
“好建议,难度偏高。”
车队抵达市政厅时,门前已经被临时警戒线围住。
大楼外墙多处破损,几面碎裂的玻璃尚未来得及更换,入口处铺着防滑钢板,军方人员和市政工作人员进出匆忙。
临时指挥大厅里,光幕、沙盘、战损统计、物资调度表全都开着。
每个屏幕都在跳数据。
夕鸿光坐在主位左侧,外套披在肩上,面色苍白,却还稳着市长该有的架子。
龙靖坐在另一边,吊着一条手臂,胸口缠着绷带,整个人仍跟堵硬墙一样。
主位前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身材高大,头发修剪整齐,五官算不上锋利,却有久掌一线壁垒养出的压场气。
源能收得很干净,可六阶耀阳境的底蕴摆在那里,哪怕只是坐着,也让大厅里不少人下意识放低了声音。
梁志远。
陈风与夕云走进大厅时,厅内许多视线一并投来。
梁志远先看夕云。
新晋四阶的源能气息尚未完全收回体内,圣光残韵在她周身起伏。
少女眉眼间还留着战后虚弱,站姿却很稳,少了学生的青涩,多了经血火淬过的定力。
梁志远看了她几息,开口道:
“夕云,昨夜你守住了江海很多人的命。”
夕云欠身。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梁志远点了点头,随后看向陈风。
第一眼,年轻,散漫,衣领都没扣齐,站在那里也没什么锋芒。
第二眼,梁志远的视线停了停。
太稳了。
一个十八岁的四阶,经历昨夜那种大战,又被六阶市长当面审视,仍然松弛得过分。
那份散漫底下,藏着不少东西。
梁志远没有追问,只抬手示意。
“坐。”
陈风坐下时,还顺手替夕云拉开椅子。
夕云看了他一眼,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