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晨光刚从海面尽头漫上来,江海市东侧的海雾还没散。
昨夜那场把整座城市拖到鬼门关前的灾难,仍残在空气里。
远处崩塌的防海长城横在灰白天幕下,断口参差,钢铁骨架外翻。
一艘通体乌黑、线条冷硬的中型浮空舰贴着低空掠过,最后悬停在江海市西郊一处偏僻山林上方。
舱门打开。
数道人影先后落地。
为首的是名深灰长袍老者。
他须发半白,面容瘦削,眼窝深陷,鼻梁下勾,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种久藏鞘中、锋口未钝的老刀气。
那双眼并不浑浊,反倒冷得逼人,只往四周一扫,跟在后面的几名柳家执事便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此人,正是京都柳家此次亲自派来的核心长老之一,柳玄策。
“长老,根据信号最后中断的位置,承嗣大人……就在前面。”
一名中年执事低声开口,嗓子压得很低,却还是透出几分绷劲。
柳玄策没接话,只抬了下手。
众人当即收声。
一行人穿过碎石遍布的坡地,进入那片隐蔽山林。
越往里走,血腥气越浓。
等走到一处半塌的崖洞附近,几名执事的面皮都绷不住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
有的胸膛塌陷,有的头颅滚在旁边,更多的,是被某种蛮横力量硬生生扯开,血肉糊成一团,死相惨得叫人胃里发沉。
尸体上的黑甲制式、腕部通讯终端,还有残存的源能徽记,都在说明他们的身份。
柳家护卫。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只剩山风掠过枯叶的细碎声。
负责带路的中年执事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上前查看。
过了片刻,他转身拱手,面上发白。
“长老……确认无误,是柳赫麾下那几名黑甲护卫。”
“柳赫呢?”
柳玄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执事额头冒汗,低声道:
“未见完整尸身……附近有大量喷溅血迹和高阶源能割痕,多半已经凶多吉少。”
柳玄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捻起地上一点发黑的血块。
指腹刚碰上去,残留气息便沿着感知钻了上来。
血。
腐蚀。
还有混乱到发狂的暴戾味。
柳玄策眼皮跳了一下。
这不是正常武者交手能留下的痕迹。
倒更接近某种失控怪物,在极短时间内用碾压手段,把这些人活活扯碎后吞食。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崖洞深处。
那里还有一道拖拽出来的血痕,一路延伸进黑暗里。
片刻后,另一名执事快步从洞内出来,面色比先前还难看。
“长老,洞内发现大量喷射状血迹,还有……骨渣。”
“骨渣?”
柳玄策眯起眼。
那人低下头。
“像被什么东西嚼碎后吐出的碎骨。此外,还有很弱的精神烙印残痕,和承嗣大人魂牌上的气息有几分相近。”
这句话一出口,众人面上血色齐齐退了下去。
意思已经摆得很明白。
柳承嗣,多半已经死了。
而且死得极惨。
成了猎物,被某个怪物生吞。
柳玄策却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暴怒失态。
他只站在原地,停了几息,开口道:
“把现场全部封存。”
“是。”
“再把昨夜江海市所有公开战报、城防记录、军方外放通讯、民间影像资料,全部调给我。”
几名执事怔了一下。
都到这个地步了,长老第一件事不是去找陈风,不是去市长府问责,而是调战报?
没人敢问。
众人低头领命。
……
半个小时后。
临时停靠的浮空舰静室中,数面光幕同时亮起。
江海市昨夜的新闻、幸存者拍下的零碎画面、战后市政厅发布的安抚公告、军方简报,连本地论坛里疯传的偷拍视频,也全被汇总到柳玄策面前。
柳玄策负手而立,身旁几名柳家执事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光幕中,一条条信息飞快掠过。
【昨天江海遭遇灭城级兽潮,防海长城崩塌,六阶海龙降临。】
【前任守护者石定山燃尽生命,与海龙同归于尽。】
【战后庆典期间,江海林家家主林长空突发异变,化为六阶恶魔,于市政厅广场上空现身。】
【关键时刻,隐世陈家出手,神秘老管家当场镇杀恶魔,江海危机解除。】
最后一条,是市政厅清晨刚放出的官方定调。
配图很模糊。
只能看见满地废墟中,陈风与夕云并肩而立。
不远处,一名银发老者持杖站在阴影边缘,衣摆垂落,姿态从容。
正是老莫。
一名执事忍不住低声道:
“长老,这会不会是江海官方故意夸大?一个管家,怎么……”
“闭嘴。”
柳玄策两个字落下,那人后背当场冒汗。
他没有急着下判断,继续翻看资料。
很快,更多细节被拼了出来。
圣堂枢机主教曾在江海现身,最后却在那位老管家出面后退去。
柳承嗣曾于七中广场与对方结怨,最后被逼得燃烧精血逃命。
柳家那批护卫,被押上防海长城,成了昨夜最惨烈战场上的“敢死队”。
再往后。
林长空异变。
六阶降临。
黑幕笼罩广场。
等黑幕散去,林长空彻底消失。
活着走出来的,仍是陈风,还有那个姓莫的老管家。
柳玄策看完所有资料,眉眼间的阴影一点点压了下去。
单凭一条新闻,他不会信。
单凭幸存者夸大其词,他也只会当笑话。
可眼前这些情报并非孤证。
圣堂退去,是一层。
柳承嗣溃败,是一层。
林长空化身六阶后消失,而“陈家老管家镇杀恶魔”的说法又被江海官方主动背书,这是最后一层。
数层情报叠在一起,哪怕中间有水分,也足够说明一件事。
那个所谓的“隐世陈家”,绝不是可以随手拿捏的地方戏子。
那是一潭深水。
甚至,是能淹死六阶的深水。
过了许久,柳玄策抬手点开另一份内部加密简报。
那是柳家情报系统昨夜连夜送来的补充信息。
里面只有一句被标红的话。
【圣堂在江海事变后,未有二次追击动作,疑似同样进入观望调查阶段。】
看到这里,柳玄策闭上了眼。
连圣堂都没急着回头扑杀。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群向来自诩秩序执行者的疯子,也对这个“陈家”有所忌惮。
静室内安静到压人。
片刻后,一名心腹执事低声问:
“长老,是否即刻前往市长府,向那陈风……”
“向陈风做什么?”
柳玄策睁开眼,语调很平,却听得人后颈发冷。
“当面质问?还是直接撕破脸?”
那执事额头冒汗,低头不敢再言。
柳玄策转身,看向舷窗外那座千疮百孔的城市,开口道:
“随风死了,承嗣死了,柳家一众精锐护卫也死了,这笔账自然要算。”
“但柳家算账,不靠一时意气。”
“昨夜这座城里,先后死了两尊六阶层面的存在。你现在告诉我,要在这种时候,去碰一个连圣堂都没摸清底细的隐世家族?”
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声。
“是你活腻了,还是柳家家底厚到可以拿核心长老去试雷?”
那名执事面色煞白,单膝跪地。
“属下失言!”
柳玄策没有理他。
他抬起手指,点在光幕中老莫那张模糊却依旧从容的侧影上,眸色沉得发暗。
“一个老仆,便足以退圣堂,压承嗣,斩六阶。”
“若这是真的,陈家之深,不可测。”
“若这不是真的……”
他停了停,眼底寒意压下。
“那就说明,这场局里还有我们没看见的手。”
静室中几名执事听得背脊发凉。
这句话,比前一种判断还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江海昨夜那场黑幕之下,真正动手的人,也许并非表面上的老管家。
柳玄策思索片刻,终于做出决断。
“传我令。”
众人同时躬身。
“在!”
“第一,所有明线人手,不得主动接触陈风、夕云、莫离,及与他们相关的任何人。”
“第二,调江海周边暗桩,查这个‘隐世陈家’过去三个月内所有公开或半公开活动痕迹。我要弄清他们何时入局、从哪里冒出来、和夕鸿光究竟是什么关系。”
“第三,查圣堂在江海的后续动作。我要看清楚,他们到底是不敢动,还是在等什么。”
“第四,把柳承嗣、柳赫失联,及江海出现疑似高位隐世势力的情报,原封不动送回京都,请家主与几位太上长老定夺。在新的命令下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手。”
这番话落下后,静室内再无人敢吭声。
在看不清敌人底牌之前,最蠢的事,就是带着怒火冲上去送死。
柳玄策最后看了一眼光幕中的陈风。
画面里,那少年站在废墟中央,神态安稳,年轻得过分。
可柳玄策看着那张脸,胸口莫名压上一点不适。
一枚本该被踩进泥里的棋子,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棋盘中央。
“先让他活着。”
柳玄策收回视线,袖袍一拂,光幕尽灭。
“活得越久,露出的东西越多。”
“柳家丢的脸,要讨回来。”
“但不是现在。”
舱内鸦雀无声。
几息后,众人齐齐躬身领命。
“谨遵长老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