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亮起。
所有人都以为许燃会拿出一份金融反制方案。
比如开辟新的结算通道。
比如建立备用清算网络。
再比如对等冻结资产。
结果合同首页只有一行字。
《长期聚变能源合作框架协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财政口负责人抬起头，没忍住问：
“许燃，这不是结算方案？”
“是。”
许燃把第二页投出来。
“只不过不跟他们抢结算柜台。”
李援朝皱眉。
“那抢什么？”
“抢价签。”
许燃点了点屏幕。
合同核心条款直接放大。
未来聚变电力出口、聚变装备出口、聚变核心技术授权，全部以人民币计价结算。
下一条更狠。
签约国可获得二十年聚变工业电价锁定条款。
能源部门负责人看着那一行字，手里的笔停住了。
“锁定电价？”
“低于签约国现行工业电价百分之六十。”
许燃说得平静。
会议室里却像被扔进一颗震爆弹。
王卫国眼睛一下瞪圆。
“低六成？卖电？这是给他们工业装上外挂啊！”
石磊也坐直了。
“二十年低价电？
工厂老板看见这条，估计连夜把美国制裁令拿去垫桌脚。”
吴建邦咧嘴。
“这招毒啊。
美国逼他们选边，咱们让他们算电费。
选美国多花钱，选咱们省六成，谁脑子抽了才拒绝？”
简为民看着屏幕，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对方担心被制裁？”
许燃翻到第三页。
“所以是框架协议，不是单一采购合同。”
屏幕上出现更细的条款。
聚变电站建设资格。
低温装备采购资格。
超导材料长期配额。
人民币结算账户开立协助。
技术人员培训名额。
许燃说道：
“他们签的不是一度电，是未来二十年的工业成本。”
林毅接过话。
“美国制裁企业，企业会怕。
美国制裁一个国家未来二十年低价能源，先跳脚的是这个国家自己的工业界。”
财政负责人盯着条款，喉结动了动。
“这等于把金融问题，改成生产成本问题。”
“对。”
许燃抬眼。
“美元结算体系能卡交易，但卡不了各国工厂老板想活下去的账本。”
当晚。
外交系统全线启动。
第一通视频接进来的是萨利姆亲王。
屏幕那头，亲王穿着白袍，背景不是宫殿，而是一间交易室。
他身后几排屏幕上，全是能源期货和人民币汇率。
“许先生，我先确认一件事。”
“说。”
“签早，电价锁得早？”
“对。”
萨利姆亲王立刻转头。
“把人民币账户准备好。”
旁边的财政顾问小声提醒：
“殿下，美国那边可能会……”
萨利姆亲王直接打断。
“美国会给我们二十年低价工业电吗？”
顾问闭嘴。
亲王看回镜头，语气干脆。
“海湾三国一起进，框架文本今晚可以定。”
许燃点头。
“欢迎上船。”
第二通来自东南亚。
对方工业部长一上来还在绕。
“我们理解华夏聚变计划的战略意义，也重视双方传统友谊，不过关于结算方式，我们需要综合考虑国际金融环境……”
林毅把电价测算表发过去。
对方说到一半，声音停了。
会议室里只剩翻纸声。
二十秒后，对方换了口气。
“许先生，人民币账户开立流程麻烦吗？”
许燃说道：
“不麻烦。”
“那我们可以先签。”
第三通来自非洲。
第四通来自南美。
第五通来自东欧。
一开始，所有人都在谈风险。
看到锁价条款后，所有人都开始谈名额。
“我们能不能多要两个技术培训班？”
“设备出口排期能提前吗？”
“如果我们提供港口和土地，电价能不能再锁五年？”
“人民币结算账户能不能由央行直接开？”
“我们国内电网改造可不可以纳入配套融资？”
三天。
二十九个国家签署长期能源合作框架。
全球媒体还没来得及反应，各国工业协会已经先炸了。
德国机械制造商协会公开喊话：
“任何阻止低价清洁工业电的政策，都是对本国制造业犯罪。”
韩国半导体产业联盟更直接。
“如果未来电价差距达到百分之六十，芯片制造成本将出现结构性断层。”
日本经济新闻评论得酸溜溜。
“华夏没有绕开结算体系，而是让结算体系失去了拒绝交易的勇气。”
白宫地下情势室里。
霍尔曼看着一份份签约通报，脸色像冻住的铁板。
“他们走了哪条结算通道？”
助手低声说：
“没有走新通道。”
“那他们怎么绕过我们？”
“他们没绕。”
助手把合同条款推过去。
“他们把所有未来聚变业务，都定成了人民币商品。
想买低价电，就得用人民币。”
霍尔曼盯着那几行字，半天没说话。
总统眉头拧紧。
“制裁清单还能发吗？”
财政部法律顾问硬着头皮说：
“理论上能发。”
“实际上呢？”
顾问翻开另一份文件。
“第一批四十七家企业里，有三十一家同时是欧洲、日本、韩国企业的核心供应商。”
国防部长冷声道：
“说清楚。”
“比如低温阀门用的密封材料，德国两家企业依赖华夏供应。
高频电源模块，日本三条产线需要临港先进制造的基材。
韩国的超导电缆绝缘层，也来自清单里的华夏企业。”
他顿了顿。
“如果按原清单制裁，欧洲的聚变配套企业先停产。
日本半导体设备厂会断一批关键件。
韩国电力装备出口也会被打穿。”
会议室里空气凝住。
国务卿揉着眉心。
“也就是说，炸出去以后，先炸盟友？”
“还不止。”
顾问把最后一页翻开。
“华夏企业已经把未来聚变低价电和人民币结算绑定。
我们越制裁，越像在阻止盟友获得低价能源。”
国家安全顾问咬牙。
“他们这是阳谋。”
霍尔曼握着笔，指节发白。
七天后。
美方第一批制裁清单被无限期搁置。
白宫新闻发言人的说法很含糊。
“相关措施仍在评估。”
懂行的人一听就明白。
牌举了。
没敢砸下去。
华夏京城。
林毅把消息投到屏幕上。
“确认，清单搁置，内部措辞是无限期。”
王卫国乐了。
“无限期，这词好。听着像憋大招，其实是回家找台阶。”
石磊喝了口茶。
“他们这回算明白了，按钮下面绑着自己鞋带。”
吴建邦拍桌子。
“痛快！他们想卡咱们脖子，结果发现自己裤腰带也在里面。”
会议室里笑声压不住。
简为民看向许燃。
“人民币结算数据出来了吗？”
林毅翻出曲线。
“一个月内，人民币在国际能源结算中的占比升到百分之四十七。”
财政负责人猛地抬头。
“百分之四十七？”
“创历史纪录。”
林毅的声音都带着火气。
“而且不是短线冲高，二十九个国家的长期框架，把这个比例焊住了。”
许燃看着曲线。
“金融封锁这条线，暂时打穿了。”
李援朝问：
“下一条线呢？”
许燃合上终端。
“技术。”
昆仑基地。
西北风卷着沙粒撞在运输车侧板上。
一排白色低温集装箱缓缓驶入超导装配区。
箱体上印着瑞士厂商的标识，旁边还有红色封签。
伯格亲自站在风里，围巾被吹得乱飞。
他看见许燃和郭老，连忙迎上来。
“许先生，郭教授，第一批设备全部到齐。”
郭老戴着厚手套，抬头看向吊臂。
“三台十五特斯拉级样机？”
“是，还有三年原始实测数据。”
伯格拍了拍随身携带的金属箱。
“未压缩，未筛选，包含全部放电记录。”
许燃看了他一眼。
“全部？”
伯格点头。
“全部。”
验收开始后，瑞士团队原本还挺放松。
半小时后，他们笑不出来了。
第一台样机降温到工作区间。
电流逐级抬升。
低温大厅里，所有人盯着屏幕。
“电流密度达到标称上限。”
“继续。”
“超过标称百分之五。”
“继续。”
“超过百分之九。”
郭老的眼神变了。
“稳态温度？”
“正常。”
“磁场纹波？”
“低于档案值。”
“再抬。”
当临界电流密度最终停在高出标称值百分之十一的位置时，瑞士工程师自己都咳了一声。
第二项失超测试更夸张。
样机在扰动冲击下顶住了比档案更高的热负荷。
失超阈值高出百分之八。
陈容与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验收区，抱着记录板嘀咕：
“你们瑞士人卖东西这么实诚？样品比说明书强，这不符合商业美德啊。”
伯格脸有点僵。
郭老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了擦。
“伯格先生，解释一下。”
伯格沉默了几秒。
“公开档案里的性能标称，采用保守口径。”
许燃问：
“保守到百分之十一？”
伯格叹了口气。
“欧洲聚变联合体有一份技术共享协议。
超导磁体性能超过某些指标，必须向联合体成员共享完整工艺路线。”
吴建邦听懂了，笑出声。
“所以你们把成绩往低了写？”
伯格摊手。
“我们没有修改原始数据，公开文件采用工程安全余量后的标称值。”
陈容与乐了。
“翻译一下，考试考了一百分，怕被同桌抄作业，成绩单写八十九。”
郭老没笑。
他低头看着原始曲线，眼里的亮色压都压不住。
“好事，昆仑示范堆的磁场裕度，比我们预估的高。”
许燃却没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伯格带来的那只金属箱上。
“原始实测数据接入离线机。”
伯格点头。
“可以。”
三年数据展开。
两百三十七次放电记录。
每一次的电流、温度、边界密度、偏滤器热流、杂质谱线，全都铺在昆仑基地的离线大屏上。
最开始，专家团还在看超导磁体表现。
可许燃的手指停在另一列数据上。
“破裂记录，四十一次。”
瑞士工程师立刻解释：
“这些是无法完全归因的等离子体破裂。
我们内部做过复盘，结论倾向于边界扰动、壁面杂质和控制延迟叠加。”
郭老的表情沉了下来。
聚变领域里，破裂比任何警报都扎耳朵。
吉瓦级装置里，一次等离子体破裂可能释放数百兆焦能量。
那是能把真空室内壁打穿的能量。
许燃没说话。
他把四十一次破裂的原始波形全部调出来。
一组。
两组。
十组。
二十组。
屏幕上的曲线密密麻麻，像四十一次失控前留下的心电图。
郭老走到他身边。
“你看到了什么？”
许燃把时间轴拉细。
再拉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过了许久，他只说了三个字。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