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红岸基地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赫利俄斯那张“百兆瓦商业聚变电厂”效果图挂在侧屏上，右下角还有华夏那张比例图的截图。
两张图摆在一起。
一个像穿西装喊口号。
一个像拿尺子量身高。
气氛本该轻松。
可主屏上的K17、内华达、北大西洋、地月L2四条红线，把所有人的笑压了回去。
郭老坐在首位，茶杯没动。
“先开工程评审。”
“低频源单独封存，别把会议带偏。”
李援朝点头。
“该查的我让人查。”
“该盯的继续盯。”
“羲和工程不能被赫利俄斯牵着跑。”
话说完，几名工程负责人互相看了一眼。
能源集团代表先开口。
“我提个方案。”
“在红岸一号之外，单独建设一座小型聚变电站。”
“功率两百兆瓦以内。”
“目标很简单，抢在赫利俄斯之前并网。”
孟长河眉头一皱。
“你是说，另起一个缩小版红岸？”
“对。”
能源集团代表把文件投到屏幕上。
“预算追加八十亿元。”
“利用现有昆仑线缆、真空腔体和红岸控制系统。”
“最快两年并网。”
“它不追求十万兆瓦，也不承担母堆复制任务。”
“只拿世界首座商业聚变这个名头。”
旁边的财政口专家也接话。
“舆论场不能让。”
“赫利俄斯现在拿着八百亿美元估值，已经影响能源市场预期。”
“如果他们哪怕卖出一度电，全球资本都会说商业路线赢了。”
“咱们的十万兆瓦计划再大，短期内看不见电表数字，容易被带节奏。”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点头。
这话不算错。
大伙儿都懂一个道理。
别人骑脸输出，你不抽回去，围观的人就会以为你怕了。
陈容与摸着下巴。
“八十亿买一个世界第一，听起来也不亏。”
周群看他。
“你心动了？”
“没有。”
陈容与立刻摆手。
“我只是替财务心动一下。”
简瑶没急着说话。
她看向许燃。
许燃正在翻小型站方案。
翻得很快。
几分钟后，他把文件合上。
“否决。”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能源集团代表愣住。
“许总师，这个方案风险不高。”
“用成熟部件，指标降低，工程压力小。”
许燃抬起头。
“问题就在这里。”
“指标降低。”
他站起身，走到屏幕前。
“赫利俄斯走的是高频脉冲取巧路线。”
“百兆瓦纸面功率，靠的是理论峰值平均化。”
“它能不能稳定发电，能不能连续维护，能不能承担大型工业负荷，全是问号。”
“他们的优势不是技术。”
“是资本叙事。”
许燃点开一张负荷曲线。
上面是钢铁厂、电解铝、算力中心、重化工园区的用电曲线。
每一条都像山脉一样压在屏幕上。
“工业用电要的是连续、稳定、可调度。”
“一座电解铝厂，不会因为你今天聚变脉冲打得漂亮，就把槽子停停开开。”
“算力中心也不会接受一天换二百四十个核心部件的电厂当基荷。”
郭老敲了敲桌面。
“说到根上了。”
许燃继续道：
“华夏如果跟着他们缩小目标，就等于跳进他们搭好的擂台。”
“他们喊第一张并网照片。”
“我们就花八十亿去抢照片。”
“那羲和工程的战略重心，会被带偏。”
财政专家皱眉。
“可舆论压力怎么处理？”
许燃看向他。
“用工程节点处理。”
“红岸一号真正任务，不是拍照。”
“是验证连续稳态、氚自持、全系统净增益。”
“这三个闭环一旦打通，昆仑基地可以直接复制五千兆瓦模块。”
“最终规模，是赫利俄斯方案的一千倍。”
他把两套路线放到同一张工程树上。
赫利俄斯：
【脉冲装置】-【百兆瓦示范】-【维护成本待验证】-【氚循环待验证】
羲和：
【红岸一号】-【连续稳态】-【氚自持】-【q值闭环】-【五千兆瓦模块复制】-【十万兆瓦国家能源基座】
差距不靠口号。
屏幕一摆，谁都看得明白。
能源集团代表沉默了。
孟长河叹了口气。
“抢小站，等于拿战列舰跟快艇比谁先摸到码头。”
陈容与小声嘀咕：
“快艇还漏油。”
周群补了一句：
“漏的是投资人的钱。”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笑。
紧绷的气氛松了一下。
郭老这时站了起来。
老人的脊背微微弯，可一开口，整个会议室都静了。
“我支持许燃。”
“聚变不是短跑。”
“也不是给媒体看的烟花。”
“我们不争第一张并网照片。”
“只争第一套可复制工业标准。”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重重划了一道。
“羲和工程接下来所有节点，重新细化。”
“连续稳态、氚循环、包层增殖、磁体寿命、热电转换、超临界二氧化碳发电系统、安全停堆、退役回收。”
“每一项都要第三方审计。”
“每一个数据都要可追溯。”
“谁想看，我们就给他看结果。”
“谁想偷，我们让他连门牌号都找不到。”
李援朝听得痛快。
“这个我赞成。”
林毅立刻调出节点表。
“初步拆分为二百一十七项。”
“其中六十三项可公开审计，九十二项内部审计，六十二项最高密级封存。”
简瑶接过话。
“第三方审计单位可以放宽。”
“计量院、核工业系统、能源集团、军方实验室各自独立签名。”
“数据链上链，原始文件物理封存。”
陈容与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咱们不跟他吵谁声音大。”
“咱们把账本、图纸、检测章往桌上一拍。”
“爱信不信。”
郭老看了他一眼。
“少说两句俏皮话，多做两组样件。”
陈容与立刻坐正。
“收到。”
评审结果很快送到中枢。
清晨六点，红色专线接通。
简为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高层意见明确。”
“羲和工程保持原战略目标。”
“不因海外商业宣传调整总体路线。”
“赫利俄斯发布会，官方层面降为普通商业动态，不作专门回应。”
“资金、材料、施工力量继续按原计划向磁体、包层、氚循环、超临界发电系统倾斜。”
李援朝立刻回道：
“明白。”
简为民停顿了一下。
“许燃，内华达那个K17相关项目，另案处理。”
“能源工程和异常源调查分线推进。”
许燃点头。
“我会让盘古平台做物理隔离。”
“所有外部频谱只读不写。”
简为民嗯了一声。
“你自己注意休息。”
这句不像会议要求，倒像长辈叮嘱。
简瑶低头看了许燃一眼。
许燃轻咳一声。
“收到。”
专线挂断后，陈容与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许总师，来自岳父的最高保密级关怀。”
简瑶把一份材料测试报告递给他。
“你今天加测三组热疲劳。”
陈容与表情一僵。
“我错了。”
会议还没散，华穹材料厂的视频接了进来。
厂长秦立成穿着蓝色工装，脸上全是机油印，背景里轧机轰鸣。
“许总师，昆仑-01第二代线缆完成整批测试。”
林毅立刻把数据接入主屏。
【临界电流密度提升：26%】
【单公里成本：降至原方案7%】
【弯折寿命：提升41%】
【热循环稳定性：通过十二万次测试】
孟长河直接站了起来。
“成本降到百分之七？”
秦立成咧嘴一笑。
“不是降百分之七。”
“是降到原来的百分之七。”
会议室里瞬间炸锅。
一名磁体工程师差点把笔摔了。
“这意味着红岸一号主磁体总装成本还能砍？”
秦立成点头。
“能砍。”
“而且第二代线缆绕制速度更快。”
“我们重新排了产线。”
“红岸一号磁体总装工期，可以再提前五个月。”
李援朝一拍大腿。
“好！”
“这才叫正事！”
郭老脸上终于露出笑。
“老秦，你们这回立大功。”
秦立成摆摆手。
“别夸。”
“夸完就得加班。”
“现在厂里已经三班倒了。”
许燃看着数据，问：
“高纯钨产线呢？”
秦立成立刻切换画面。
厂房另一侧，一排新炉体正在安装。
“按您昨晚的指示，赫利俄斯订单已经反向扩成三条线。”
“海外每采购一吨材料，就给我们摊掉一部分研发和设备折旧。”
“保守估计，三个月回收研发投入十一亿元。”
林毅把资金流模型放上屏。
绿色曲线一路上扬。
“赫利俄斯的北美电厂越推进，对高纯钨、耐辐照陶瓷、脉冲电容外壳的需求越大。”
“这些材料的上游，有一半能被我们定价或追踪。”
“二十八亿预付款已经到账。”
“他们还以为自己锁住了供应。”
陈容与看着屏幕，笑得差点拍桌。
“海外巨头高调融资争能源霸权。”
“最后用自己的钱替华夏养供应链。”
“这是什么国际主义精神？”
周群接话：
“精准扶贫。”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笑了。
连郭老都没绷住。
李援朝笑完，指着屏幕说：
“把这份测算给商务和财政都送一份。”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对手含泪投资我方工业升级。”
许燃没笑太久。
他把赫利俄斯的采购节奏标了三个点。
“盯紧。”
“特别是内华达地下试验场旧址相关的运输。”
“如果他们采购量突然偏离百兆瓦电厂模型，说明那边藏了别的东西。”
林毅敲下备注。
“明白。”
“我会把3.7赫兹频谱和供应链采购做交叉监控。”
一天后。
赫利俄斯总部。
兰卡斯特看着华夏没有官方回应，脸色逐渐好看起来。
在他看来，沉默就是心虚。
秘书把一摞媒体剪报放到桌上。
“国内外都有声音质疑羲和路线过重。”
“北美投资机构正在追加估值报告。”
“几家中东基金想提前进入b轮。”
兰卡斯特端起咖啡。
“很好。”
“继续加强商业叙事。”
“告诉市场，华夏造得再大，也不等于能卖电。”
公关总监迟疑了一下。
“华夏那张比例图传播太广，网友一直拿百兆瓦的小点开玩笑。”
兰卡斯特脸色一沉。
“网友不会决定能源规则。”
“订单会。”
他走到窗边，看着纽约街头的车流。
“我们需要更猛烈的话题。”
“聚变路线，他们可以用规模压我们。”
“那就换一个战场。”
技术主管抬头。
“控制系统？”
兰卡斯特转身。
“对。”
“聚变电厂最核心的是控制。”
“没有先进控制芯片，所有数据都不可信。”
“华夏被北美芯片体系封锁，他们拿什么做微秒级控制？”
公关总监眼睛亮了。
“攻击他们的国产芯片？”
兰卡斯特点头。
“召开第二场技术公开会。”
“我们一周后公开赫利俄斯全部控制系统架构。”
“要求华夏同步展示红岸一号使用的国产控制芯片“如果他们不敢拿出来，就说明所谓聚变数据无法验证。”
消息发出后，外网又炸了。
【赫利俄斯公开控制系统，要求红岸亮出国产芯片】
【没有先进芯片，华夏聚变控制律只是黑箱】
【红岸一号敢不敢接受透明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