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钓到大鱼了!”
飞檐翘角的荷亭锦纹阑干边,全神贯注的嘟嘟猛地抖竿,一尾活蹦乱跳的鲫鱼破水而出。
“莉莎快看呀!”
莉莎才不看,紧盯起伏的鱼漂,觑准时机提竿,依旧空空如也,气呼呼道:
“一条小鱼有什么了不起的,哼、我在海船上钓过一只大龟,还能当马骑呢!”
“又吹牛皮······”
“啪!”
挂饵的嘟嘟冷不防,钓竿被莉莎打落水中,熊孩子愣了一下,突然嗷的一嗓子,躺地上号泣乱滚。
“你赔我鱼竿······”
莉莎瞬间炸毛,扑上去拳打脚踢。
“不准打架!”
张老爷一声叱喝,跑过去拎起骑在嘟嘟身上的莉莎,噼哩啪啦揍屁股。
“谁先动的手?”
“是他!”
莉莎倒打一耙。
死丫头早就打皮了,嘟嘟兀自坐地大哭,张昊没办法,只得下水捞鱼竿。
“天儿不早了,赶紧把鱼拿回去让你娘炖上。”
鱼竿失而复得,嘟嘟的眼泪顿时没了,扛竿提溜着小桶,撒丫子飞奔。
“等等我!”
莉莎可不想留下来挨训,追着嘟嘟跑了。
落日衔西山,父子俩缓步离开荷亭。
“我两次登门赔罪,他拒而不见,今日才明白其意。”
张老爷拎着两根鱼竿,苦涩道:
“你弟弟不犯浑,人家也不会借题发挥,咱理亏在先,两家能捐弃前嫌就好。”
父亲摆摆手,顺着菜园小路回了后面,夕阳下那道背影不像从前那般挺拔,而是透着颓唐和萧索。
张昊呆立许久,闷闷的进了东边的如意门。
甬道左右青钿、宝琴和麝月的院落空无一人。
素嫃院中却热闹,盆景、鱼缸、紫藤树,公主、宫女、洋丫头,中西混搭,构成一幅有趣的庭院图景。
几个小宫女在花坛边侍弄花木,都是些常见的盆栽植物,栀子、海棠、山桃之类,蔓坠长茸的紫藤树下设有竹榻,素嫃小衣襟短打扮,歪坐在榻上喝茶。
“莉莎太皮了,一天到晚闹得上下不得安生。”
素嫃瞅着他落水狗的模样发笑,为方便玩耍,西边开有角门,正对荷塘,适才她看见亭子里闹成一锅粥。
“小孩子不就这样么。”
袍子挎包递给朵儿,张昊去浴房冲凉换身衣服,去花树下坐了,抿口茶说:
“还以为你们搬去清华园了呢。”
“芭蕉长得太快,别和芍药种恁近!”
素嫃抬手叱喝枝儿,扭脸又怼他:
“我干嘛要搬过去,你不上朝啦?”
“殿下言之有理。”
张昊颇有吃软饭的觉悟,笑颜以对,顺毛捋。
若是住在城郊清华园,自然无法准时早朝,不过他也没打算充当木偶、陪衬。
汛期水灾问题,虽不能靠拆迁重建根治,但是有了这个工程,还上个屁的朝。
而且高拱那句话没有说错,十岁的皇帝无法主政,那就只能由辅政班子代理。
然而内外二相势如水火,后宫焦灼不安,这种局势之下,常朝更不可能开展。
素嫃捏着他下巴打量一眼,又打开挎包检查,一边翻看他从交易所带回来的文书信札,一边说道:
“你打算如何处置廓然大公楼?”
“这个、肉已经吃到肚子里,消化需要时间嘛。”
先帝中道崩殂,不可一世的廓然大公楼也日落西山,这几年接连闹出类似:“江南皮革厂倒闭,王八蛋老板卷款跑路”的丑闻。
大公楼旗下交易所屡遭股民声讨,破产事小,折损皇家颜面事大,素嫃贪便宜,把皇嫂的烫手山芋收入囊中,友情价:十万两。
“清理重组需要时间,你又不缺钱花,等那些区域主管来信再说吧。”
几个洋丫头给枝儿她们打下手,安吉拉从杂间搬来几个蓝釉四足花盆。
张昊忽然发现,叶儿栽种的赫然是父亲的爱花,从高阁老家分株的贡兰,惊道:
“你们把父亲的花圃祸害啦?”
素嫃笑得坐不住,倚在他肩上说:
“你去花圃瞅瞅,连着下雨,乱糟糟不像样,奶奶让姚老四媳妇送几头小猪来,我们打算重新种菜。”
“养豚种菜,你逗我呢。”
素嫃丢开手中信笺,反唇相讥:
“你天生就会读书写字?”
张昊呵呵哒,还真让你给蒙对了。
绣娘提着插花剩下的半篮花枝从厢房出来,打圆场说:
“公主晚上想吃什么?”
“嗯?想吃芳姐做的炒面。”
绣娘接过张昊递来的茶水喝了,笑问:
“驸马想吃什么?”
“你几时见他挑食儿?”
素嫃从篮子里拈了一朵粉色月季花凑鼻端嗅嗅,看见爱丽丝和那两个夷女提着空桶出浴房,拉他起身。
“给我搓澡。”
泼墨般的夜色渐渐晕染开来,天边最后一缕绯色也消失不见,张昊从浴房出来,听到前面传来妹妹的说笑声,去青钿院子瞧瞧,几个女孩正张罗着鸠占鹊巢。
“卡珊呢?”
“她和林汐搬去医院住了,父亲好讨厌,见面就数落我,大兄吃饭没?我和闹闹还饿着肚子呢。”
“我父亲也好讨厌的。”
闹闹学着胖妞挽住张昊一条胳膊,闷闷道:
“家里的奴婢都可以上街,可我哪里也不能去,多亏了大兄。”
张昊笑道:
“等赛马场建好,你们也可以去玩。”
“还用你说!”
胖妞不管三七二十一,兔子似的蹦到他背上,撒娇催促:
“人家好饿啊。”
闹闹摇晃他胳膊。
“大兄、大兄,是真的么?”
“那还有假!”
胖妞趴在哥哥背上得意道:
“大兄从没骗过我,嗯、魔术不算。”
张昊背着妹妹边走边说:
“赛场会设置妇女观看席位,总之该有的都有。”
“我们能赛马么?”
闹闹仰脸蛋询问,双眸在灯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那要看你愿不愿意了。”
女子参赛不是甚么大事,宋代就有女子相扑比赛,明承宋制,张昊觉得这个传统要发扬,而且舆论话语权在他手里,不介意拍死几个跳出来号丧的卫道士。
夏虫唧唧不休,与其和鸣的是声声更鼓。
外间的蜡烛尚未燃尽,晕黄的光线透过纱槅映入帷帐,张昊寅时按时醒来,枕边素嫃还在酣梦悠悠。
周天行罢,披衣出小院西角门,去荷塘边行拳。
天光大亮,听到兰英唤他,回院转廊去浴房,爱丽丝和安吉拉、齐诺比娅拿着换洗衣物,悄无声息进屋。
“嘻嘻。”
“公主还在睡呢。”
“夫君······”
爱丽丝一下子扑到他怀里,踮脚噘着红嘟嘟的小嘴就吻,那两个娇艳欲滴的夷女跟着就贴了上来。
此时此刻,张昊的内心是崩溃滴,甚至与壮年挂掉的隆庆皇兄产生深深地灵魂共鸣,倘若莫得神功护体,他估摸自己也是个短命鬼。
有凤来仪,却之悖情悖理,当即施展儒家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息徒兰圃,秣马华山,俯仰自得,一骑当千,竭力以慰三个榨汁姬的绵绵相思意。
张昊饭后去前院值房,取信笺给徐老酒儿子写信。
京畿治水是个难题,他首先想到的是徐老酒,可是老徐太老了,马奎说老徐儿子徐贞明进京会试,来府上递过拜帖,中进士后,分配到浙江山阴做了知县。
他让地方报社打听过,徐贞明深受其父影响,如今正在山阴大搞水利,冒然把这货调进京主持京畿水利不大妥当,得去信问一下。
外面吵成一片,莉莎和嘟嘟坐在马车里不肯下来,闹着要和小姑姑一块去医院,芳姐拧住儿子提溜下车一顿好揍,却拿莉莎没办法。
张昊封好书信交给嘟嘟三哥,出屋忽悠女儿:
“姑姑要上班,没工夫陪你玩,爸爸教你钓鱼如何?”
趁着小家伙举棋不定,抱着她下车,去值房取了女儿书包回后面,留下倒霉蛋嘟嘟坐地上嗷嗷大哭。
“不是钓鱼么?”
莉莎跟着爸爸进书斋,见他入座铺纸取笔,登时就有些委屈,泪汪汪要哭。
“不急,鱼儿尚未起床,嘟嘟他娘做的鱼好吃么?”
“我才不吃他钓的臭鱼。”
莉莎爬到旁边的椅子里打开书包,气鼓鼓说:
“塘鱼比海鱼还狡猾,太难钓了。”
“塘鱼确实滑头,写完作业我教你如何对付它们。”
张昊揉揉女儿脑瓜,望着窗外栽花的小宫女,默默寻思马会的事。
他希望通过体育运动,让全民参与到这个高度规范的制度中,潜移默化地改变大明社会制度和人民思想。
而不是仅仅为那些能获选董事的权贵、有能力经营的商人、有本事胜出的平民,带来声望、财富和地位。
比赛场地、从业人员、财务结构、竞技制度、赛事常态化、与朝廷机构的关系,脑海里的念头此起彼伏。
“驸马、驸马?”
张昊被梅英唤回过神,发现爱丽丝坐在旁边,抱着莉莎嘀嘀咕咕,接过梅英手里的信件撕开封口。
“丁侍郎让人送来的。”
张昊微微颔首,丁同年信中说,高拱昨日向皇帝提交关于新政事宜的奏疏,被留中不发,高拱没有罢手,今早又呈上第二份奏疏。
高拱上第一份奏疏之前,曾找张居正联名,为了给弟弟擦屁股,他去学士府赔罪,双方达成和解,张居正将奏折的内容给他说了。
这份《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疏》的核心,是请求皇帝,及时亲览章奏,一切重要政事,直接批交内阁,而非转由司礼监处理。
高拱还表示,章奏不能留中,只有如此,才能远内臣之惑,释外臣之疑,矛头直指冯保无疑,如果按高拱说的去做,冯保就凉了。
可惜冯保不会凉,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是朱翊钧太小,两宫只能靠太监沟通内外,离开忠心耿耿滴冯管家,当妈的还能依靠谁?
高拱今早呈上第二份奏疏,要求留中的奏章转发内阁,而且口气强硬:
“皇上登极之日,中外人心观望之际,臣等上奏留中不发,恐失人心之望,臣等补本再进,伏望皇上鉴察。”
高拱第二份奏疏送入大内,随即被发回,上批:
“朕知道了,遵祖制。”
这是车轱辘话,也就是不予考虑,断然驳回。
朱翊钧懵懂无知,冯保也不敢擅自批朱,朱批只能是两宫太后授意。
高拱当然也明白,接下来如何做,显而易见。
以当朝首辅之尊,外加众多朝臣之力,挟祖宗遗训和政治伦理为据,击倒一区区内竖,当无疑义。
这几乎是阳谋,冯张二人早有对策,那就是蓄意挑动皇帝母子,将咄咄逼人的首辅先生视作敌人。
特别是高拱今日的上疏,以老臣自居,要求把留中的奏本发还内阁,对已有中旨的奏本也要转内阁复议。
高拱要求免除留中,复议中旨等建议,针对的已经不仅仅是冯保了,而是触碰了最敏感的皇权,说难听就是专权擅政,把持朝廷。
他相信高拱完全是出于对皇明的忠忱,可是这些坦率陈言,在这个时间点说出来,再由冯保煽风点火,只会让后宫娘仨惊惧不安。
丁士美派人送信是征求他意见,要不要跟风?
高拱上疏的同时,也在策动亲信和其他臣工,一起发动攻势,共同弹劾冯保。
憎恨后宫垂帘、太监擅权,是大部分臣工的共识,而且科道喷子多有高拱门生,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可惜老高为官三十年,做事不但缺乏技巧,也失于缜密,甚至事先就给张居正亮底牌,简直令人无语。
士美同学如今是礼部侍郎,一个无背景无身家的老实本分人,熬到副部级着实不易,他当然要拉一把。
信笺点燃,随手写下“天热人多易中暑”几字,让梅英交给来人,权当回信。
莉莎拿习字本给他过目。
“爸爸、这回总该钓鱼了吧?”
钓鱼不耽误寻思正事,张昊起身问:
“素嫃醒了没?”
“起床了。”
“公主妈妈肯定也要钓鱼,咱们快去挖蚯蚓。”
莉莎拉着爱丽丝,跑去杂物间寻工具。
池塘莲叶无穷碧,绕堤垂柳美如烟,就是蝉鸣太刺耳,张昊觅了一处风水宝地打窝,莉莎急不可耐下竿。
“浮漂入水就乱跑,肯定是撒饵引来的小鱼,道理和海钓一样,只管拉上来。”
莉莎连扯两竿,钓上一条小杂鱼,气呼呼摘了丢水里,张昊接杆,调一下鱼漂深度,挥竿甩钩。
“看到没,浮漂有力地向下一沉、再沉,然后慢慢上升,上下都有规律,这是一条鲤鱼,咬住了、吐出来了、又咬住了······”
莉莎有点急,小声催促:
“快拉呀。”
“塘鱼没有海鱼牙口凶,咱用的是蚯蚓,不像面团易碎,再等一下。”
张昊说话间,把一条鲤鱼提溜到草丛里。
莉莎提上小桶,哇哇大叫扑过去取钩。
“驸马、我怎么钓不上来?”
旁边抄作业失败的枝儿不耻下问。
“你的鱼漂滴溜溜乱摇晃,多半是泥鳅咬钩,调一下浮漂,钩甩远一点。”
张昊重新下钩,接着给趴他背上的女儿讲解,又钓了几条,交给女儿实操。
素嫃带着一群莺燕绕过来凑热闹,个个都想钓鱼。
张昊去找家丁砍竹制竿,趁机溜回书斋,他哪有闲工夫陪着她们胡混。
眨眼就是中午饭时,素嫃一条鱼也没钓到,吃过饭拉上他,再战荷塘。
日头渐渐偏西,张昊听到芳姐呼唤,跑去前院,原来是姚老四来了。
“送猪娃?”
“你嫂子送去后面了,七头。”
姚老四一巴掌糊在身边的儿子后脑勺上。
“傻愣个啥?快叫叔。”
“叔。”
姚老四大儿怯生生上前。
“几年不见,你小子学会装腼腆了呀。”
张昊背着手打量这个半大小子,左手食中二指被烟油熏得焦黄,身板瘦小,像一张纸片儿,笑道:
“狗蛋儿,县试过了没?”
姚老四听不得县试二字,夹着烟卷起脚就踹。
“我恨不得活劈了这个蠢材废物!”
“老四,你这一套要是有用,他会是这样?”
马奎抬手拦住,给吃一吓的狗蛋儿摆手。
“你哥在跨院,去吧。”
三人去值房坐下,姚老四苦着脸诉说一回,原来狗蛋是个学渣,不但在天海楼柜台偷钱,还因聚赌被巡捕营抓过,总之是长歪了。
张昊笑道:
“四哥,你又捡起老本行了?”
“我哪敢忘记少爷的话啊,不信问你嫂子。”
马奎好奇。
“啥话?”
姚老四臊眉耷眼说:
“剁手。”
“看来你是下不去手。”
马奎冷笑道:
“可惜少爷身边不需要小厮书童,想让少爷替你管教孩子,你哪来的脸?”
“是没这个脸。”
姚老四眼里泛潮。
“若非少爷,我爹早就被我气死了,这孩子若是不改,打死也好。”
马奎补了一刀。
“少爷,他媳妇又添了两个,都是男娃。”
张昊说道:
“既然念书不成,那就从军,如何?”
姚老四擦一把眼泪,点头说:
“从军我没二话,这孩子反正不能再走我老路。”
张昊望向马奎。
“辽东商队走没?”
马奎出门喊一嗓子:
“二毛!”
不一会儿,马保君光着膀子,汗津津从跨院跑来,狗蛋耍着一把刀片随后,在门口缩头缩脑,却不敢进。
“少爷、四叔。”
马保君进屋端起他爹的茶杯就喝。
“啥事儿?”
马奎问道:
“辽东过来的镖师走没?”
“哪有恁快,熊镖头他们护送少奶奶北上,没敢坐火车,走的是水路,船到德州,听说火车在衡水又翻了,车上是吉林船厂订的货,货不到,肯定走不成。”
马保君放下茶杯,双眼放光说:
“少爷要去北边?带上我吧。”
马奎呵斥儿子滚蛋,
“就你那点能耐,野猪皮能打你十个,把花老爷子那身本事学到家再去不迟。”
马保君满心不服气,却不敢跟他爹犟嘴,出屋缩在窗边偷听里面说话。
张昊问道:
“棒子国吊唁团啥时候到的?”
“好像是月初坐小火轮来的,三十多人,领头的家伙叫金添庆。”
马奎捋一把胡子,大有深意道:
“少爷,京师指靠棒子弄钱的勋贵不在少数,路子堵死的话,会出大乱子。”
张昊点头,其实不用他去堵,乱子很快就要来了。
如今天津、登莱有小火轮直通朝鲜,来往甚易,可棒子偏要不辞辛苦走陆路。
换言之,走私商为避开周淮安的骚扰打劫,把交易点从渤海湾转移到辽东了。
这条陆上线路主要涉及五大势力:京师勋贵、辽东军头、女真、棒子、鞑子。
家有银矿的倭狗疯狂采购,便是走私猖獗的主因。
所谓治病求本,只要踏平东京,走私自然消停。
当然,推动币改,贵金属退出流通市场,也能让倭狗抓瞎,不过那些失去财源的家伙,不会让他好过。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纠结没用,提笔写封信,把躲外面偷听的马保君叫进来,信递过去,交代说:
“切记,上路要服从镖师安排,与登莱船务局接洽后也要听命行事,至于到了北大荒,不想死更要听话。”
闷头抽烟的姚老四回过味来,忙道:
“二毛,可要盯着你弟弟,别让他偷跑。”
得偿所愿的马保君连连点头,喜得合不拢嘴。
门口的狗蛋也是一脸欢喜。
“爹,我肯定不会跑!”
“几千里地,除了野人就是野兽,想死你就跑。”
马奎摇摇头,长叹一声。
“儿大不由老子,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日升月落,又是一个响晴天,窗外的知了一早就在吱吱咆哮,暑热逼人。
素嫃夜里不睡,白天不起,梅英担心鸣蝉打搅公主好眠,带着一帮子手执粘竿的小宫女,四处游走,格杀那些该死的知了。
“嗵、嗵、嗵······”
伏案笔耕的张昊抬头,与纳鞋底的绣娘对望一眼。
珠帘淅沥,爱丽丝端着托盘挑帘进来,闻声望向窗外,天空瓦蓝,不是雷声、也不是鼓楼报时。
绣娘吃惊道:
“登闻鼓?!”
张昊默默点头,取一杯爱丽丝送来的冰镇果汁。
登闻鼓在会极门前,敲登闻鼓就是上访告御状,没有哪个屁民敢在新皇登基第三天去挝登闻鼓,但是我大明的言官喷子们敢。
高拱在大典当天下午就上疏哔哔,次日继续,吓得后宫娘仨朝会都不敢开了。
敲登闻鼓是面君的捷径,响个不停的鼓声,就是高拱向冯保发起总攻的号角。
他叹口气,重拾思绪,继续为赛马大业绞脑汁。
素嫃午后睡醒,听绣娘说上午有人敲登闻鼓,披头散发跑去书斋,与张昊探讨一回,匆匆梳洗打扮,吃碗虫草燕窝糖水,摆驾进宫。
公主前脚离开,爱丽丝后脚便腻到他怀里,寻思正事的张昊心里有些厌烦,又不忍心奚落责怪她。
这个女孩千里迢迢来京,靠异域故事吸引素嫃,才免遭杀身之祸,苦等他归来,终究是他造的孽。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格不多情,暗叹一声,放下钢笔,陪着她说笑逗闷。
夏衣单薄,耳鬓厮磨之际,便有些情难自禁。
天雷勾地火,根本停不下来,欢好一回,安吉拉善解人意,已备好浴汤,少不了又是一场凤癫龙狂。
“驸马、公主回来了。”
这么快?!
浴房里顿时鸡飞狗跳,张昊披衣窜进书斋,埋头翻看文稿,直到素嫃拉着朱翊钧进来,这才露出适才察觉的模样,赶忙倒果汁。
莉莎和嘟嘟也尾随进屋,三杯未倒满,壶中已空,张昊把自己喝剩下的半杯给莉莎,问妻子:
“没事吧?”
“你说呢?气死我了!”
额头冒汗的素嫃一口气喝干果汁,夺过枝儿送来的扇子,一阵猛摇。
莉莎察觉气氛不对,乖乖缩在爸爸怀里,张昊抬抬手,和蔼可亲道:
“钧儿站着作甚,坐,侄子是姑父家的狗,饿了就来,吃饱就走,客气啥?”
眼睛有些红肿的朱翊钧闻言不明觉厉,捧着冰镇果汁,乖乖滴坐下。
嘟嘟傻乎乎抱着杯子左右瞅瞅,好像没有自己座位,往月洞边退了一步,小口小口的喝果汁,美滋滋。
绣娘从袖中掏出一卷书给他,蹙眉道:
“这是经厂(内府下属印刷厂)太监带进宫的,说是小贩沿街兜售,半卖半送,便贪便宜买了送给宫女。
上午六科言官挝登闻鼓,弹劾冯保的奏疏已如小山,厂卫如临大敌,此事浮出水面,太后哭成了泪人。”
这本书的蓝色封面上印着“女诫”两字,张昊翻了几页,一声叹息。
此书是老朱让人编写,乃宫女必须研习的钦定教材,旨在训诫后宫谨守本分,不得干政,违者处以极刑。
“女诫”神秘地出现在这个当口,不亚于火上浇油,所针对的,貌似是矫诏干政的两宫太后和太监冯保。
这一招对帝国实际上的主人——两宫太后来说,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高拱率众抗争合理合法,岂会扬短避长,用女诫做武器,去攻击孤儿寡母,因为这样做和“逼宫”没啥区别。
女诫只能是冯保的把戏,此书送呈两宫面前,不过是为了营造逼宫气氛,激怒娘仨,借刀杀人,除掉高拱。
“钧儿出宫······”
“坐我的轿子,瞧你吓得,就算大摇大摆出宫又如何,谁还敢来堵门不成?”
素嫃微眯的眸子里寒光闪闪,摇着扇子切齿道:
“这个冯保简直该死!”
乖乖崽朱翊钧瞠目望向姑姑,满脸都是迷惑不解。
张昊生怕妻子再添乱,投过去一道抱怨的眼神,拍拍女儿起身。
“钧儿、嘟嘟,走、钓鱼去。”
素嫃大是不满,扯开领口透透气。
“绣娘带他们去!”
张昊只得留步,敬听妻子显摆功劳,好像没有她提醒,两宫就识不破冯保诡计似滴,当然,太后看破也不会说破,否则不配做主子。
爱丽丝进屋偷偷给他抛个媚眼,垂眸叉手万福。
“公主,浴汤备好了。”
素嫃走到槅断外又想起一事,叮嘱他:
“钧儿今晚住这里,明日你送他进宫。”
“明早朝会?”
“用不着。”
素嫃甩袖走了,那种身为天潢贵胄,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不屑表情和语气,让张昊叹为观止,这种胎里带的天家威严、上位者气质,他演不来,但是大受震撼。
妻子说的没错,只需一道中旨,就能让任何权臣灰飞烟灭,何须利用朝会,这就叫君主独裁、家天下。
无论是不是冯张二人的阴谋,两位太后都不会容忍咄咄逼人的高拱,这意味着内阁重组,张居正上位。
皇帝年纪太小了,主要任务依旧是学习,也就是“开日讲”和“御经筵”。
日讲经筵的内容,自然是围绕着“培养朱翊钧成为尧舜之君”这个中心进行,教科书离不开儒家经典。
张居正的帝师称号后世大大有名,朱翊钧这个智慧初开的小娃娃就像一张白纸,他还没作画呢,岂能让张居正这个地富反坏涂鸦。
看来学前教育第一课,今日就得开讲!
张昊迈着六亲不认的八字步,施施然穿过角门,绕了半圈荷塘,来到前日选定的那处风水宝地,像个慈祥滴狼外婆,呲牙笑眯眯道:
“来来来,钧儿,姑丈教你如何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