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你看这是啥?”
常华宾提着一个南瓜大小的铁皮桶跑进屋,举起来喜滋滋显摆。
陈胖子扒拉着黄澄澄的狼肉拌饭斜眼,瞅见桶上标签画着蒜瓣,眼睛登时绿光大冒。
“腌蒜!卧槽、哪来的?快快快!”
常华宾撬开铁盖,陈胖子伸手捏一个,掰一瓣填嘴里大嚼,美得连声呻吟,眼睛都上潮了。
“我昨晚做梦都在吃青菜,真好吃啊~,问你话呢,哪来的?”
常华宾笑道:
“张委员路过,听说咱们在这边,让人卸了十来桶腌菜,估计是她的山货公司来人了。”
陈胖子就着蒜瓣,吃得五饱六饱,端茶喝了一口,爽歪歪道:
“所以说,还是刘文明这小子眼睛毒,当初我咋没看出张委员是个巨富呢?”
“这小子若是真有能耐,岂会被摘了头巾来咱义学?他爹是盐商,弄不好早认识张委员。”
“行了,这些咸菜可是宝贝,得藏好喽。”
院里传来奔跑声,二人扭头,常生春喷着白烟冲进屋,气喘不止道:
“大队长,贼窝在东城,奸人正在卸货,二中队已经集合完毕,请求行动!”
“东城是安百户的地盘,人手不缺,这边的岗位不能离人,华宾你们留下!”
声未落,陈胖子人已经冲出院门。
太阳不知何时消失了,彤云密布,朔风紧起,陈胖子和常生春赶到东南坊,又见纷纷扬扬,扑簌簌卷下漫天的雪花来。
拢袖猴腰缩在巷口的满仓见大伙赶来,跺跺冻麻的脚,一边头前引路,一边禀报情况。
“就是这家,驼队进城不足一炷香的时间,杨队长找安百户打听这伙商团来路去了。”
“从南门进来的?”
“嗯!”
陈胖子眉头紧皱,脑门上是一个大大滴问号。
商队出关,沿途军驿要查验票据,这且不说,驼队入城,要过城门守卒这一关,为何都没有发现违禁物品,眼瞎还是咋滴?
左右张望一眼,雪势越发的大了,巷子里很安静,能听到墙内驼铃声声,示意大伙去左右巷口堵着,没有他命令不准行动。
常生春做人梯,陈胖子踩住他肩膀,攀着墙慢慢探头,登时一愣。
这里分明是个货仓,中间为车马道,两边各有数排屋宇,几头骆驼、十来辆牲口车停在一处仓门外,人们正忙着卸货,他的视野受限,不过院中动静不小,估计人畜很多。
隆冬寒飙裂骨,雪花如掌,那些干活的人是山右口音,看打扮,绝非本地力夫,因为大板升的苦力都是蓬头垢面,根本不打理头发。
一个戴毡帽的汉子牵走卸完货的两匹骆驼,适才被牲口挡住的一辆大车上旗帜招展,绣着“会友”二字,这些人竟是镖师。
山陕商人活动范围,主要是陇青川藏蒙,路途遥远,自然条件恶劣,更有盗贼之忧,老秦人向来是自带武器押货,老西则雇佣标客护送。
他老家大名府吃标客饭的游侠儿很多,一般是几个会武艺的人搭伴合伙,大伙推着插小旗、装行李的车子,专门在路口或旅店招揽顾客。
这几年山陕商人开了窍,在豫楚平原推广挖窖控温纺织,豫楚棉布替代了徽商垄断的标布,随着生意红火,镖局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大队长,我、我受不住了。”
充当人梯的常生春小声叫苦,大队长真的太肥了。
院中一个好像半截铁塔的大汉从仓库出来,似乎听到了院外动静,倏然扭头。
陈胖子根本来不及缩脑袋,那个大汉长的可太凶啦,面如青蟹盖、短墨髯、眼里头射出两道冷森森的凶光,如同尖刀利刃。
“快放我下来!哎呦~”
常生春闻言如蒙大赦,蹲身脚下一滑,惊叫着和大队长滚作一团,满仓慌忙来扶,便听得院门咣咚一声,呼啦啦涌出四五条大汉来。
“哪来的野小子!”
“快给我抓住他们!”
“我看你们谁敢!”
常生春爬起来摸出号牌,大喝一声:
“巡捕厅办案!”
“押进去!”
一个大嘟噜腮的家伙夺过号牌,呵斥手下赶紧动手。
“我自己会走!”
陈胖子见满仓撒丫子跑得没影,骂了一句,任由那些大汉押进院子。
“大哥,你瞅。”
大嘟噜腮把竹牌子递给铁塔大汉。
那大汉看到竹片上刻着“知青局社调科干办、一队二中常生春”几字,两道狮眉登时就拧了起来,凶眼翻过去,呲牙恶狠狠道:
“巡捕厅就用这号烂牌子?”
“好大的胆子!”
常生春大怒戟指,号牌是报社发的,他们在大同做社调,还从来没人敢质疑哩。
陈胖子一把拉住他,沉声道:
“和他们废什么话,派出所、守御所离这里不远,稍安勿躁。”
铁塔大汉扫视这俩货,一个像麻杆,一个像肥猪,把牌子丢还给麻杆小子,交代手下:
“不要为难他们!”
说着快步出院,过来不远处一家大门外,捏着门鼻子敲敲,闪身进去。
双喜客栈冯老爷噼里啪啦的拨打算盘,听小妾说会友镖局戴振邦急事求见,执笔在账簿上记下一串数字,点上烟卷,起身过来正厅。
“振邦,啥事儿?”
铁塔大汉戴振邦急急把适才之事说了,
“三个娃子,跑了一个,小的没为难他们。”
“嘶~!”
冯老爷倒抽冷气,肥腮抽搐,手里的烟卷不觉便被他捏断了。
“来人!去叫小段!”
戴振邦惊讶道:
“老爷,他们真是捕厅的人?”
“你过去盯着,官府来人就说货主是陈太监,我随后就到!”
冯双喜顾不上多说,撩开肥短腿往前面去,喝叫:
“速速备轿!”
戴振邦匆匆出来双喜客栈后门,看到一队官兵打巷子南边跑来,领头的居然是一群半大娃子,其中一个白净脸少年指着他大叫:
“安六哥、他是贼头!我看见他和驼队一块过来的,别让他跑啦!”
胡风吹朔雪,千里度阴山,落积高楼上,飞舞两楹前。
春秋楼上,觥筹交错,宴会正酣,忽然有人高声言语,众人交头接耳相询——那个貌不惊人的家伙为何如此大胆,得知是驸马故交——关中大粮商党孟辀,纷纷收声静听其言。
“······,国初三秦不缺粮,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娃娃热炕头,一亩豆子磨豆腐,一亩芝麻够吃油,朝廷开中,大伙就近输粮到边关换盐引,俺老秦人算是赚大发了。
山右一直缺粮,老西要想参与食盐开中,就得从别处搞粮食,他们推着独轮车到中州、海右买粮,然后再贩运到边关,颇费时日,在陕棒槌面前,晋算盘只能做老弟······。”
听到党孟辀说起秦商发家史,在座的老陕都露出自豪之色,与有荣焉。
“还有茶叶开中,满天下唯独三秦是边茶贸易,汉中本就产茶,就近输边,驾轻就熟,山右不产茶,只能去江南贩运,至于徽骆驼,西北没他们插足余地。
人常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点不假,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关中地龙翻身,祸延九省,接连三年大饥,田禾荡然,饿殍载道,草木食尽,人又相食。
加上鞑子连年寇边,三秦还要负担繁重的军需转输,百姓除了逃亡,别无他法,俺老秦人前代百年的积累毁于一旦,若是没有驸马爷,哪里还爬得起来,······”
党孟辀停杯投箸,泣下如雨,离座便要行大礼叩谢。
往事回首,总把人情动,张昊面颜沉、心浪涌,搀住老党,将他按在座上,示意厅上众人都坐下,擦掉泪花,扫视众人说道:
“老党当年倾尽家资赈灾,老曹不惜代价成立商联,我这二年也在大力筑路,所为何来?因为家乡父老、这个大明,是咱们存活的根本。
我没有老党说的恁大本事,是大伙团结一心,才打了个翻身仗,只要百姓过上好日子,南北条条大路畅通,咱们就能把生意做到天边去。
在座诸位,都是行业翘楚,来自五湖四海,我身边这位是异域女杰,还有滇南老归、京师老郑、常州老汪、扬州老王,有旧交,有新友。
大伙的心思我懂,担心这边不安全,却忘了威名万里的马将军、戚将军,捷报做不得假,圣上励精图治,誓要收复故疆,此乃天赐商机。”
此时,满堂的声息都静默下来,所有的目光,一一聚集到了说话的张昊身上。
“朝廷要肃清大西北,首务是放开尘封百年的陆上丝路贸易,鼓励民户随同卫所实边,并给予种子农具,以及免赋等待遇。
其次,大军西征,要挑选商人随军,赶大营的好处,我不说大伙也心里有数,赚钱就不说了,届时弄个一官半职不在话下。”
嗡的一声,大厅上瞬间沸腾。
肃清西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几千年的丝路,到我大明便断球了,嘉峪关趋哈密一路倘若凿空,异域黄金便会滚滚而来。
战争贸易即赶大营,行军所至,馈粮转谷、娱乐消费,皆由商人奔走,战后不说赏赐,只要留守当地,贸易垄断水到渠成。
在座之人,无一不是人精,类似开中、茶马一样的东风突至,蠢猪都能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当口儿,谁也没有心思再去吃喝。
张昊看着这些兴奋的商人,眼神淡得像雾,带着血痂的脸上连表情都没有。
从开国到如今,丝路一直被鞑子堵塞,可怜我大明商人的脚步,几乎迈不出嘉峪关。
严格地讲,晋商其实不是西商,而是北商,山右在三秦之东,地处北部,地狭人稠,物产鲜少,老西们被逼无奈,走上了经商道路。
河套拿下,宣府东口、大同西口以北的漠南漠北蒙古,以及西伯利亚,交给老西捣鼓即可,至于西海、哈密、西域,还得看老秦人。
秦商是大明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商帮,三秦作为连接东西部的交通枢纽,决定了老秦人以西部边贸为主要经营领域,故而被称为西商。
大西北自然条件十分恶劣,崇山峻岭,朔风怒号,戈壁沙漠,辽荒万里,南人畏惧,老秦人却无视险阻,贩贱鬻贵,鞍马纵横自豪。
当年为了赈灾,他筹集资源,大力开发三秦,扶持陕商从衰亡境地走出,而今终于有了收获,在座之人,多是闻风争赴河套的陕商。
来年大军西征,消费者众,取用者宏,商随兵则无恐,兵有商则无缺,待西师告竣,此等商人有财力者留守各地,等同打下了地基。
三秦这两年大米每石不值白银一两,包谷杂粮每石不过三四百铜钱,朝廷眼红之下,下旨设移民司,垦殖绵延千里的秦岭巴山地区。
此举必将加速三秦生产力发展,进一步壮大陕商的经济实力,后方有资源可依托,前方有广阔的市场容量,大西北崛起,指日可待。
“你要攻打的西边是什么国家?”
维安娜听到旁边人小声议论,忍不住好奇询问,下面还踢了他一脚。
“问你话呢?”
张昊饮杯酒,顺嘴胡咧咧。
“说了你可能不信,西边是奥斯曼帝国。”
维安娜吃了一惊,马可波罗游记她从小就看过,随即明白他在胡扯八道,
“你不是说要给我介绍几个明蒙贵族么?”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
张昊举杯和前来敬酒的黄小春对饮。
黄小春呵腰问询:
“驸马爷,城外还有十多万鞑子呢,大伙都想问问,朝廷真的要西征?”
厅上人都盯着这边的动静,杂音悄然消散,变得静悄悄的,便听张驸马道:
“西征不是秘密,新君登极,轻徭役、开海禁、破北虏,所作所为,大伙也见了,岂有虚假,不过赶大营这等好事,暂时还轮不到你,南北有别嘛,这里是大西北商联。”
厅上起了一阵笑声,黄小春不甘心道:
“小人是烟务协会主席,凭啥没我的份?”
“海外生意还不够你忙?实话告诉你,烟草行业往后不是你的旱烟生意独大了,这天下,往后是大西北水烟主沉浮。”
“水烟,何为水烟?!”
黄小春目瞪狗呆,显然也是个演技派。
“这天下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烟草?”
旁边有人比他还急。
“是啊、驸马爷,啥是水烟?”
同桌的曹茂廷哈哈笑道:
“兰州试种烟草,大获成功,原要等户司招标完毕,再和大伙商议此事,既然黄会长开尊口,此事提早透露一下也无妨。
烟草来自南洋,后传入闽粤、滇南、中州等地,此物和药材一样,讲究产地,譬如云贵专供御烟,渭南、汉中曰黄金叶。
水烟自然是兰州特产烟种,铜银为管,弄烟如丸,按指而藏,就灯取火,贮水而吸之,入口闻香,呵成云雾,谓之水烟。
兰州匠师制成水烟送来,丝色味,堪称三绝,用水烟袋吸之,烟从水过,烟性虽烈而不受其毒,比吸旱烟叶更利于健康。”
说着招招手,柳司事近前弯腰听命,随即匆匆下楼,曹茂廷接着道:
“水烟省了烟纸卷裹工序,因此定价较廉,君子士大夫、闺阁女流消遣解闷,乡间老农、坊中工人劳动解乏,无不适宜······”
众人正听曹茂廷逼叨叨,厅外袅袅娜娜进来一位芙蓉玉面的美人儿。
但见她戴着八宝攒珠髻,绾蜻蜓簪子,玉蝴蝶掩鬓,穿折枝花缎琵琶袖袄子,系一条结彩百褶锦绣裙,下面衬着白纱膝裤,隐约笼罩一双弯弓似滴大红花鞋,走起路来一似那风摆杨柳。
端的好一个风姿绰约的美娇娥,有那花国老将看步态便已迷醉,此美人有一双三寸金莲也。
林汐头上戴个毛茸茸的卧兔,长袄外罩着御寒的羊羔皮坎肩,臂弯里搭着柳院长的外套,进厅便看到那个夷婆子坐在少爷身边,忍不住替云屏奶奶难过,默默的跟着院长行礼。
杂役搬来绣凳、小案,司事将端来的托盘放案上,随即退开。
厅上众人目不转睛的望向那个美人。
如烟姑娘行礼坐下,她今日受邀过来,得知要给众宾表演抽烟,气得想要骂人,奈何吃人家饭,受人家管,有气也得忍着。
她闷上心头也爱抽烟,不过抽水烟是现学现卖,抬袖微露皓腕,托起福禄寿喜白银烟壶,纤纤玉指探出,去盘中掐些碧绿的烟丝。
拇食指缓缓回旋团揉,力度不轻不重,而后放入烟杯子,恰如其分的捺它一下下,先前她试过,力度很重要,否则别想吸出烟来。
接着吹纸捻儿,那个和她同姓的司事教她抽水烟时候,不让她用火机,她岂会不知个中用意,于是微微那么一蹙翠眉,撅起红唇。
厅上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的盯着如烟姑娘的一举一动。
便见她纤指拈着纸捻,朱唇轻启绽樱颗,丁香舌儿微微探出编贝玉齿,风姿韵味柔媚之至。
噗地一口,如烟姑娘颦蛾眉,吹着了那点火星儿,手腕上金钏叮铃铃颤动做响,烟雾缭绕上盈盈秋水黛眉,美人如花,如隔云端。
众人仿佛闻到了兰州水烟滴醇香,直绕肺腑,飘飘乎似欲鹤化,蘧蘧然恍若梦蝶。
柳如烟嘬了几口浓烟,有些怨怀难忍,想到了苦等的那个人,也许他早就忘了我吧,心伤之下,放下烟壶起身盈盈万福,带着林汐离去。
望着美人背影消失不见,宴席上的众人渐渐回魂,乱纷纷询问起来,案上烟壶四五个,有人按捺不住,直接过去取了急急尝鲜。
维安娜烟瘾大发,叼上烟卷点燃,一口浓烟喷他脸上。
“烟卷难道不方便,干嘛要费那工夫?”
张昊笑而不语,懂的都懂,烟民是国防建设功臣,只要人人吞云吐雾,我大明则天下无敌。
兰州水烟香味独特,配料讲究色味俱佳,后世曾风行全国,可惜水烟袋不便携带,后来机制卷烟面世,兰州水烟衰落。
推广水烟主要是卷烟机废柴,无法满足国内外市场,另外水烟产地在西北,利之所在,商民必然趋之若鹜,干嘛不搞?
王好文进来乱哄哄二楼大厅,左右巡睃,绕开众人快步过来,附耳嘀咕一句。
张昊微微颔首,见老曹被众人团团包围,对同桌的杨云亭道:
“天使进城了,我去趟衙门。”
维安娜跟着出厅,抬头看一眼人声鼎沸的三楼。
“上面的客人你不管了?”
楼上勋贵子弟不过是陪衬,张昊笑道:
“外面雪大,你去楼上等着,我很快回来。”
三楼上,徐妙音站在窗边骋望雪景,持杯抿了一口。
风来楼上铃铎齐鸣,馆中松柏屋宇同一颜色,转眸见他冒雪而去,登时杏眼圆睁,柳眉倒竖,腮边烘出两朵红云,面上显现一团煞气。
这个臭男人要把老娘气死才罢么?听到身后的喧闹声突然一静,扭头询问上楼的维安娜:
“这么大的雪,他出去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