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室的白炽灯冷白得刺眼，照在魏民生脸上，映出他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褶皱，往日市发改委主任的意气风发，此刻都化作了枯槁的颓然。他坐在铁皮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面前的笔录纸空白着，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对面的省纪委监委办案人员陈敬东没催，只是将一叠卷宗推到他面前，卷宗封皮上写着“滨州市棚户区改造三期工程涉案核查卷”，红章盖得方正，像一记重锤，砸在魏民生的心上。
“魏主任，棚户区三期工程，二百七十二户居民，拆迁款被截留一千三百二十万，工程偷工减料，承重墙用非标钢筋，保温层偷换成泡沫板，去年冬天，三号楼外墙脱落，砸伤了两位老人。”陈敬东的声音很平，没有丝毫情绪，却字字扎心，“这些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魏民生的肩膀颤了一下，抬眼看向陈敬东，眼底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不甘。他今年五十八岁，还有两年就退休，滨州市发改委主任的位子坐了八年，从最初想为滨城做些实事的热血干部，一步步走到今天，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一步偏了方向。
“棚户区改造，是民生工程，也是省里重点督办的项目。”魏民生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最初立项的时候，我跟市委拍着胸脯保证，要让老百姓住上安心房。可后来……后来事情就变了味。”
卷宗里的材料，记录着清晰的利益链条：建筑商李茂山通过魏民生的小舅子，向其行贿两百八十万，又以“咨询费”的名义，给发改委分管工程的副主任送了八十万，而魏民生利用职权，修改了工程招投标的评分标准，让李茂山的公司以最低价中标，又在工程验收时，授意下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让人心寒的是，截留的拆迁款，一部分进了魏民生的私人账户，一部分被用来打点市里的几位领导，层层盘剥，最终落到老百姓手里的，只剩零头。
“你小舅子说，你每次收好处，都要关起门来坐半个小时。”陈敬东翻到笔录的一页，看着魏民生，“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棚户区的那些老百姓。”魏民生突然红了眼，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我去过那个棚户区，下雨天路滑，老人孩子摔跟头是常事，冬天没有暖气，家家户户都烧煤炉，呛得人睁不开眼。我答应过他们，一年之内，让他们搬新家。可我却拿着他们的拆迁款，给自己买了海景房，给儿子在国外买了学区房。”
这是人性的挣扎，他见过民生的疾苦，也怀揣过干事的初心，却在权力的漩涡里，被贪欲裹挟，一步步背弃了自己的誓言，也背弃了百姓的信任。
陈敬东看着他，心里没有同情，只有警醒。在官场的权力博弈中，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目张胆的腐败，而是那些披着“为民办事”外衣的利益输送，是那些在初心和贪欲之间摇摆，最终倒向后者的干部。
“魏民生，你有没有想过，制度的笼子，为什么没能拦住你？”陈敬东的问题，让魏民生愣住了。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发改委管着项目审批、资金调拨，权力太集中了。招投标看似有规则，可规则是人定的，只要一把手想改，就能改。工程验收，各个部门相互推诿，谁都不想得罪人，最终成了走过场。还有监督，上级监督远，同级监督软，下级监督不敢，久而久之，就成了真空地带。”
这些话，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他在身陷囹圄后，对官场制度的反思。个案的反腐，能打掉几个腐败分子，可如果不能从制度上堵住漏洞，权力的寻租就永远不会停止。
谈话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为那些被辜负的民生，敲打着警钟。
魏民生终于拿起笔，在笔录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遒劲。他知道，自己的仕途走到了尽头，而那些被他辜负的老百姓，还在等着一个交代。
陈敬东收起卷宗，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魏民生：“滨州市的棚户区改造三期工程，已经停工整改，截留的拆迁款正在追缴，市里的相关责任人，也在陆续接受核查。”
魏民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微光，那是他最后一点，对民生的愧疚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