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闪着幽蓝光泽的死神蛾袖扣,此刻正随着周秉文的手腕动作,在黑沉的水面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他并没有注意到藏在芦苇深处的我们。
这位在县医院德高望重的病理科主任,此刻正蹲在满是淤泥的河滩上,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他手里握着一把加长的医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夹起一团漂浮的黑色絮状物,迅速塞进一只广口玻璃瓶里。
借着燃烧的火光,我看见瓶身上的白色标签贴着一行打印体:【m-0309 活性维持液-样本c】。
视网膜捕捉到这行字的瞬间,我的大脑像是被通了电。
m-0309,那是我的编号。
而在我的记忆宫殿里,关于“周秉文”这个名字的档案柜瞬间弹开。
三周前,姥爷昏迷入院的那天,社区卫生所的转诊单上,负责医生的签名潦草得像是一团乱麻。
当时我以为那是医生惯有的狂草,但此刻将那团乱麻在脑海中拆解、重组——那一笔特殊的竖弯钩,和眼前这个蹲在河边的男人刚才在瓶盖上做标记的手势,完全重合。
还有上周我在整理政务云数据时扫过的一条不起眼的审批记录:县医院病理科申请采购一台高精度的“脑干诱发电位仪”,申请理由是“老年痴呆早期筛查”。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脑干诱发电位通常用于检测脑死亡或听神经损伤,和老年痴呆筛查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
现在逻辑闭环了。
那台机器根本不是给老人用的,是给“模型”用的。
他在监测某种东西的活性,而那个东西,代号也是0309。
“姐姐,”小满突然扯了扯我湿透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你看他的口袋。”
顺着小满手指的方向,我看见周秉文白大褂的右侧口袋鼓囊囊的,在那层挺括的面料下,隐约印出一个边缘呈锯齿状的轮廓。
“是那种花,”小满笃定地说,“和枕头里的一样。”
紫云英。
顾昭亭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指了指上游十米处的一片枯萎荷叶,然后整个人像一条无声的水蛇,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几秒钟后,那片荷叶下突然窜出一只受惊的水鸟,扑棱着翅膀制造出一阵响动。
周秉文果然如惊弓之鸟般猛地抬头,镜片反射着火光,警惕地望向响声处。
就是现在。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想到姥爷那不知生死的“昏迷”,我从芦苇丛中暴起,不顾脚下的淤泥打滑,狠狠地撞向那个白色的背影。
“噗通”一声。
毫无防备的周秉文被我撞进了冰冷的溪水里。
他在水中剧烈挣扎,本能地想要抓住岸边的草根,但我死死拽住他的白大褂后领,借助水的浮力用力一扯。
那种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噼啪作响的燃烧背景音下微不可闻。
“走!”
顾昭亭已经折返,一把捞起还在水里扑腾的我,顺手接过了我手里那件沉甸甸的白大褂。
我们迅速退回芦苇荡的深处,借着高过头顶的芦苇遮蔽视线。
顾昭亭迅速翻检着那件湿透的白大褂。
除了那瓶诡异的水样,他在右侧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透明的标本夹。
里面夹着一株风干的紫云英,花瓣的颜色依旧鲜艳得刺眼。
更让我心脏狂跳的是夹在标本背面的那张便签纸。
纸早已湿透,但这这种医用防水纸上的字迹依然清晰:
【m00-0309 脑波同步率97%,排异反应临界值已突破。
建议:提前激活。】
便签背面是一张监控截图。
时间戳显示是姥爷昏迷后的第三天凌晨两点。
画面里,那个被判定为“深度脑昏迷”的老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正紧紧抓着床栏的铁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旁边的监护仪上,系统自动标注的红字是:【肌肉痉挛】。
“不是痉挛。”我盯着那张照片,眼眶发热,大脑却冷静得可怕,“这是‘SoS’的手势。姥爷的手指排列是三长三短。”
他在求救。
他根本没有脑死亡,他在那具动弹不得的躯壳里,清醒地看着他们对自己做实验。
“这里有东西。”小满的手指尖细,她戳了戳那株紫云英标本的花茎。
原本应该是空心的花茎,此刻摸上去却有一个坚硬的长条形硬块。
顾昭亭用指甲掐断花茎,一张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微型Sd卡掉了出来。
还没等我伸手去捡,身后的水面突然炸开一团水花。
周秉文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孱弱。
他满脸淤泥,眼镜不知去向,那双原本充满书卷气的眼睛此刻浑浊发黄,像野兽一样死死盯着我手里的东西。
他从水里扑上来,双手像铁钳一样抱住了我的小腿。
“还给我……”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奇怪的咕噜声,“那是……我的数据……”
顾昭亭反应极快,反手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周秉文的颈动脉窦上。
这一击足以让一个成年男性瞬间休克,但周秉文只是晃了晃,嘴角反而溢出了一股淡绿色的唾液,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他在服药。”顾昭亭眉头紧锁,抬脚踹开他的手臂,膝盖顶住他的后心,一把撕开了他衬衫的领口。
在周秉文左侧锁骨的皮肤下,一枚米粒大小的凸起物正在皮肉里疯狂闪烁着红光,频率极快,像是在发送某种紧急信号。
“这是生命体征上传芯片,他在报警。”顾昭亭按住周秉文还在抽搐的身体,“不能让他把定位发出去。”
我立刻掏出那枚铜铃。
铜铃底部的铜管切口锋利,我咬着牙,用它当做简易的手术刀,对准那闪烁的红光狠狠划了下去。
皮肤破开,那枚芯片被我挑了出来,带着一丝血迹。
我迅速将芯片嵌进手机的SIm卡槽——这是我那台改装过的旧手机唯一的特殊功能,能读取简单的射频信号。
屏幕亮起,一行行绿色的代码疯狂滚动。
“解析出来了。”我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将那个仍在发送的数据包拦截、镜像,“这根本不是报警信号,这是数据同步信号。”
屏幕上显示的目标地址并非警局或医院,而是——【县政务云-民政局-殡葬管理子系统】。
“他们在用死人的户口给活体模型做掩护。”我盯着那个进度条,“所有被他们抓走的人,在这个系统里都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凄厉的警笛声。
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我和顾昭亭同时抬头望向芦苇荡外的石桥。
几辆闪烁着警灯的车辆呼啸而至,但在那浓重的夜色中,那闪烁的光芒显得格外诡异——只有冰冷的蓝光,没有红光。
按照国内警务用车规定,红蓝爆闪才是标准配置。
全蓝灯,那是特殊勤务或者……救护车辆。
“不是警察。”顾昭亭一把拉起我,将小满护在怀里,眼神冷得像冰,“那个车顶的灯条太新了,而且没有警号。”
他盯着那几辆停在桥头的车,车门打开,下来的几个人穿着崭新的制服,手里提着的不是警棍,而是那种我在周秉文实验室见过的黑色长条手提箱。
“是‘清道夫’。”顾昭亭的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我们得动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