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雾气环绕，积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陷进松软的雪层里，再费力拔出来。
冯宝宝攥张起灵的手，指尖裹在他掌心的暖意里，却还是能感觉到风从袖口钻进来，带着长白山特有的凛冽。
银铃在她手腕上轻轻晃着，偶尔碰到积雪，会沾上几点细碎的雪粒，又很快被体温融化。
张起灵走在她身前侧，左手时不时拨开拦路的枯枝。那些枝桠上挂着冰棱，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光，稍不留意就会刮到脸。
他肩上的背包早被雪染白，里面装着吴邪连夜准备的防寒服和药品，此刻却像没了重量，满心都是快点到青铜门，但又隐隐担心真到了门后，会有无法预料的事等着他们。
“闷娃儿，啥个时候到噻？”冯宝宝仰头看他，睫毛上沾了点雪粒，像撒了层碎钻。
张起灵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睫毛上的雪粒，指尖抬了抬，替她轻轻拂掉：“快了”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雾突然淡了些，一道巨大的黑影在雾中渐渐显形。张起灵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到了。”
冯宝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的山巅上，立着一道巨大的青铜门。
门扉上刻满了复杂的纹路，有些地方覆着厚厚的雪，却依旧能看出纹路的凌厉，透着股亘古的寒意。
门的两侧立着石雕，像是某种神兽，被雪盖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却依旧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青铜门像是等候多时，待两人走近，沉重的“轰隆”声突然响起，像是从地底传来，震得脚下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
青铜门缓缓向两侧打开，一股强光瞬间从门后涌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冯宝宝下意识眯起眼，伸手挡在眼前，却还是能感觉到那光的灼热，像要把人融化。
强光渐渐散弱，冯宝宝的手还维持着挡光的姿势，指尖却没再触到熟悉的暖意——方才还牵着她的那只手，不知何时空了。
她猛地放下手，眼前的强光已经散得干净，只有青铜门缓缓闭合的“轰隆”声还在山谷里回荡。
门扉上的纹路重新贴合，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青黑色的铜锈在昏沉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像在嘲笑她的迟钝。
冯宝宝站在原地，黑黝黝的眼眸满是茫然。
“闷娃儿？”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发飘，落在空荡荡的雪地里，连点回音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推青铜门，掌心贴在冰凉的铜面上，冻得她指尖发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被张起灵攥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点温度，可这温度很快就被山间的寒风卷走，只剩一片冰凉。
她又抬头看青铜门，门身的神兽石雕被雪盖着，轮廓模糊，却透着股让人发慌的威严。
冯宝宝的目光在青铜门上扫了一圈，落在那些交错的纹路里，像是要从铜锈深处找出点什么。
睫毛上的雪粒化了，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忽然低下头，下巴抵着胸口，看不清表情。只有手腕上的银铃在冷风中轻轻晃，叮铃一声，又一声，在死寂的雪地里显得格外突兀。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头。黑黝黝的眼底没了方才的茫然，只剩下一片清亮的狠劲，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刀
她把刀举到身前，刀刃在昏沉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手腕微微一沉，温蓝的炁顺着手臂往下涌，聚在掌心，连带着刀柄都透出点温热。
没有丝毫犹豫，她扬起手中的刀就往青铜门上砍去，“哐当”一声脆响，刀刃撞在铜面上，震得她虎口发麻，却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青铜门依旧纹丝不动，可冯宝宝没停。她没什么章法，只凭着一股劲往门上砍，菜刀与铜面相撞的瞬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震得她虎口发麻，却半点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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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光尚未完全消散时，张起灵便觉掌心一空——本该攥着的那只手，只剩冷风穿过指缝。
他猛地回头，视线刺破残存的光晕，只看见冯宝宝站在青铜门外，身影被渐合的门扉越隔越远。
“宝宝！”这是他第一次完全失了镇定，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碰到门扉闭合时掀起的气流。
青铜门在他身后彻底合拢，厚重的铜壁隔绝了门外的一切声响，也掐断了他最后一丝触碰她的可能。
他转身扑向门板，双手扣住冰冷的铜纹用力推搡，指节因发力而泛白。
可青铜门纹丝不动，就像百年来困住无数人的宿命，坚不可摧。门外隐约传来金属撞击的脆响，一声接一声——是她的刀，她在砍门。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闷得发疼，他太清楚冯宝宝的性子，一旦认定，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直接撞进脑海，带着金属共鸣般的冷硬：“张起灵，停下吧。她进不来。”
张起灵闻声猛的抬头，只见前方的黑暗中，一道模糊的光影缓缓凝聚，那是“终极”的形态，这次没有具体轮廓，也没有幻化为那泛着淡金色的巨型眼睛，只是一道金色光团。可却透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让开。”他对着“终极”说，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冷冽。那些流动的金光似乎顿了顿，碎片组成一道模糊的屏障，挡在他与青铜门之间。
“你知道的，十年之期未到，就算是“我”也开不了这扇门”“终极”的声音淡淡的传入脑海，似是警告，又或是太过自信，自信他翻不了什么花火而轻视他的所有举动
张起灵充耳不闻，猛地转身，黑金古刀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刀身竟隐隐泛着幽蓝的光，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惊涛。刀尖指着光团所在方向。
“我说，让开。”他再次开口，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那些流动的金光竟开始扭曲，像是被无形的力场撕扯。刀身的幽蓝与光团的金芒撞在一起，在黑暗中炸开细碎的星火。
“张起灵，你要为了异世之人，毁了本方世界吗？”“终极”化身的光团似顿了顿，像不可置信的看着这景象，声音陡然拔高，光团剧烈旋转起来，金色的流光像煮沸的岩浆，在空气中灼烧出噼啪的声响
“那又……如何”
话音刚落，他突然侧身旋身，黑金古刀划出一道满月般的弧光，幽蓝的刀气撕裂空气，直直劈向那道浅金色的屏障。
“疯了！”终极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惶，那道浅金色屏障的周围金光瞬间膨胀反弹。
张起灵被震得后退三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却死死咬着牙没松口。他看见屏障表面裂开一道细纹，却又快速复原
“你看到了，无用，这本就是错处”“终极”上下起伏似是在叹息
“错处？”张起灵缓缓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缓缓转身，黑金古刀的蓝光骤然暴涨，竟逼得那团金光退了半分，“十多年前你们借她之力时，怎么不说错处？她庇护这方天地的时候，怎么不说错处”
光团的旋转渐渐慢了下来，金色的流光在空气中凝作悬而不落的星子。过了很久，那道声音才再次响起，褪去了之前的惊惶与冷硬，只剩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那时是权宜之计。天地倾覆之际，规则可暂悬，只为存续。而我作为本方天道，信守承诺，那次她离开的最后一刻提的要求，不是已经在你身上兑现了吗。”
“可存续之后，规则自会归位。”光团微微起伏，像是在模仿人类的呼吸，“你不该留她，更不该动念。两界如隔水火，靠近便是灼烧，你护不住她，只会让她与这方天地一同化为灰烬。”
“为什么？”张起灵的指尖在刀柄上掐出深深的印子。他的声音沙哑，目光死死盯着那团光影
“终极”也知道他想问什么“因为她始终不属于这里。”
“终极”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戳在要害，“之前本方的世界濒临崩塌，青铜门后镇压的东西蠢蠢欲动，你一人我不敢保障，无奈之下，向隔壁世界借了战力——也就是冯宝宝。”
“万幸危机解除后，她安全返回，两界平衡得以维持。可这次她能再来，能与你重逢，本就是规则之外的意外。”这一点“终极”目前也还没弄清楚原因，它想修补却又不知道从何而起
张起灵的身体僵住，指尖的力道渐渐卸去。他想起初见时，冯宝宝茫然却清亮的眼神；想起她戴着他送银铃，跟在自己身后喊“闷娃儿”；想起古楼里，她的眼泪……那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却被“意外”两个字击得粉碎。
“规则？”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什么规则，要拦着她？”
“两界生灵不可跨界纠缠，更遑论……”终极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你对她动了感情。这是绝对不允许的。她若强行进来，不仅会打破两界平衡，她自身也会因规则反噬而消散。你想让她消失吗？”
“消失”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张起灵的心脏。他握着黑金古刀的手猛地一颤，刀身的幽蓝光晕瞬间黯淡了几分，连带着周身的气压都泄了下去。
门外的砍门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寒风穿过山谷的呼啸，透过厚重的青铜门传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终极”的光团缓缓飘近，金色的流光柔和了许多，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知道你不甘心，可这就是规则。你若真为她好，就该让她走，让她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平安顺遂地活下去——而不是让她在这里，陪着你一起赌上性命，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张起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黑眸里的惊涛骇浪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荒芜。
他缓缓放下黑金古刀，刀身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幽蓝的光晕彻底消散，只剩一把沉默的古刀躺在黑暗里。
“她……还能回去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指尖微微颤抖——他不敢问“她会不会有事”，只能换个方式，确认她的平安。
“能。”“终极”的声音很肯定，“只要她放弃然后离开长白山，规则对她的束缚就会减弱，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甚至……忘了这里的一切。”
“忘了？”张起灵猛地抬头，黑眸里闪过一丝慌乱，“能不能……别让她忘？”
他不怕等十年，不怕守青铜门，怕的是十年后，他如约出来，却再也见不到那个会喊他“闷娃儿”跟在他身边的冯宝宝
“终极”的光团顿了顿，终是妥协：“可以。但代价是，她会带着这份记忆，在自己的世界里等十年——这十年里，她会记得你，记得约定，却见不到你，你能接受吗？”
张起灵的喉结动了动，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能。只要她平安，只要她还记得我，我等多久都可以。”
“终极”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我还可以给你们一个短暂对话的方法。你安分守好青铜门，我便让你跟她说话，告诉她十年后的约定——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张起灵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好。”
他快步走到青铜门前，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铜壁上，掌心传来门板的寒意，却抵不过他心里的急切——他想快点听到她的声音，想亲口告诉她，让她等他，十年后一定会见。
“终极”的光团缓缓飘到门旁，金色的光晕覆盖在铜壁上，原本厚重的门板竟透出一丝微弱的通透感。
“你可以说话了，她能听见。”
张起灵深吸一口气，走到青铜门前，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铜面上，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宝宝，我在”
门外瞬间没了动静。
过了几秒，冯宝宝带着急切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闷娃儿……你没得事吧？”
张起灵的指尖在铜面上微微收紧，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来，却压不住心口陡然涌起的热。
“我没事。”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像怕惊碎了这短暂的连接，“你听我说，青铜门……暂时打不开。”
“宝宝……”他喉间溢出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回去吧。”
风雪在门外呼啸，卷走了短暂的沉默。过了很久，冯宝宝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比刚才稳了些，却带着股执拗的劲：“是不是要十年才打得开…………行嘛，我等到你嘛。”
“别等。”张起灵立刻打断她，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听我的，先下山找吴邪他们，好好待着——我跟你约好，十年后，我会去找你的，好不好？”
“晓得咯。”许久，久到张起灵以为得不到回应想再次开口时，冯宝宝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响起，却走得很慢，像是舍不得离开。
过了许久，她的声音才又传过来，很轻，却格外清晰：“闷娃儿，我走了，十年后见。”
“嗯。十年后见”他应着，指尖却依旧贴在铜面上，舍不得移开。
金色的光晕在铜壁上渐渐淡去，门板重新变得厚重而冰冷，张起灵的指尖还停留在刚才的位置。
黑暗中，“终极”的光团静静悬浮，看着他指尖贴门的模样，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压迫，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她已经走远了。”
张起灵点了点头，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铜壁的冰凉，没再说话，只是提着刀，一步步走向黑暗。
十年而已。
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