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手下警员拍完照片、收集完证据之后,江青铁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皮边沿按了一下,然后很客气地搓了搓手,指腹互相蹭过的时候能听到皮肤干燥摩擦时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比刚才更低的姿态开口:“不知道……振哥放不方便一起回警署做个笔录啊?”
他话音刚落,门口那些原本已经退到人行道外侧的古惑仔们,像是听到“回警署”三个字被按了开关一样,有人从蹲姿站起来,有人把夹在腋下的铁管换了一只手攥,鞋底擦过水泥地面的声音从人群的不同位置同时响起,像一层被风掀起来的旧布,从前往后铺了一层。他们的身体在往前凑,腿已经迈出了半步。
李振邦抬起手朝人群的方向摊了一下,手掌朝下压了压,像是在按一个已经松动的盖板:“喂!喂!喂!不要搞事啊!只是做笔录而已……”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语速均匀,每一个字都落在前一个字的尾音上,没有断,也没有拖。
人群在他那只手掌压下去的动作里,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线拉住了前缘,先是最前面的人停住了脚,然后后面的人也停住了,那些已经迈出去的半步又退了回来。
见众人安静下来,李振邦回头朝店里望了一眼。苏佩芳站在收银台外侧,双手搭在台面的边沿,指腹压着那道不锈钢折边的棱线;阿荣站在货架旁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自己裤缝的布料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朝她们的方向点了一下头:“阿芳、阿荣,你们守好店,我跟江警官他们去一趟。”他说完从门口的台阶上跨下来,鞋底踩到人行道地砖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朝警车走去。江青铁跟在他旁边,落后半步,他拉开后座车门的时候顺手把门框上沿的灰拍了一下,然后侧过身,等李振邦先弯腰坐进去。
苏佩芳和阿荣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深蓝色警车的尾灯在街角亮了一下,然后拐出屯门公路的方向,尾灯的光被路边的防撞栏挡住了一瞬,再亮起来的时候已经小了一圈。苏佩芳把收银台边沿那根被自己手指压过的折边用手掌抚了一下,像是要把那道看不见的印子抹平。她放下手的时候,手指在不锈钢台面上留下一道因为手汗而形成的短促痕迹,在灯下反着一层薄光。
这个年代的香港,没几个老百姓会报警。苏佩芳以前见过自己街坊被人抢了钱,走到电话亭跟前犹豫了很久,最后把话筒又放了回去;她见过有人被打了,蹲在路边自己用袖子擦嘴角的血,擦完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屋里什么也没说。
大部分人更习惯找社团处理问题,找相熟的人说一声,捎一包烟,事情就有人去办了。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刚刚抚过的那道不锈钢折边正在灯下慢慢收掉水汽,她看着那层细薄的水膜从台面边缘开始缩回,觉得自己和阿荣两个人在店里等人回来的时候,能做的就是把柜台上的那本旧登记册从桌面的一侧移回另一侧,再移回原位,让手有个地方放。
万幸她俩没纠结太久。冼景灏最先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的钥匙串被门框碰了一下,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在日光灯管的白光下向店堂深处铺开。他进门之后先看见地面上那些碎砖和翻起的瓷砖边缘,然后看见飞发椅底座旁边那道从中间向外扩散的裂纹,裂纹边缘还嵌着几粒灰白色的碎屑。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鞋底停在门槛内侧的防滑垫边沿:“我靠!有人扫场啊?”他说话的时候把钥匙串的尾端从门框边沿的凹槽里抽出来,手指攥着那串钥匙的金属环,钥匙的边缘挤着他的指腹。
苏佩芳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手指在围裙前襟上蹭了一下,像要把刚才那道水汽的触感彻底抹掉:“不是啊……是早上来了三个通缉犯……”她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冼景灏身后的门框上,“南洋来的,说是菲律宾籍越南裔,不过已经被阿振解决了,他跟警察去做笔录了。”她说“解决”那两个字的时候,比平时的工作用语轻了一点点,像是临时换了一个词来替代她已经习惯用的另一个表达。
邹绍桢跟在冼景灏身后走进来,进门的时候手指搭在门框边缘的铝塑板接缝处顿了一下,像是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段话,然后把手指从门框上拿下来,手掌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层细碎的墙粉:“通缉犯?”他在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语调比平时说话时高了一点点,像是先从那句话的中间挑出了一个词,让它在嘴里停了一下再放出来。
苏佩芳点了点头,把刚才对冼景灏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速比刚才慢半拍,让邹绍桢有时间把每一个词接住。
冼景灏听完之后,目光从地面的碎砖移到邹绍桢脸上,他的手指在钥匙串的金属环上拧了半圈又松开,钥匙的边缘在他的指腹和掌心之间来回压了两下:“你说……我们要不要跟阿振家里说一声?”
邹绍桢站在门框内侧,脚后跟已经踩到了地砖和防滑垫之间的那条接线缝,他想了想,手指在裤缝上又蹭了一下:“我觉得还是说一声吧,反正我是信不过警队……我去找老豆问问阿振家里的电话。”
他说完之后把手从裤缝上拿开,指腹在空气中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自己的话在空气中先走完一小段才转身往门的方向迈了一步,皮鞋的后跟踩过门槛时发出一声短促的磕碰声,他走到门外的人行道上时,已经把手伸进了上衣内袋里,拇指顺着口袋内侧的布料边缘刮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个电话号码本还在原来的位置。
西九龙反黑组警署的讯问室不大,浅绿色的墙面上方留着一道被磨过的漆面边沿,日光灯管在头顶低低地嗡鸣着。桌面是深色的,边角有几处被硬物磕过的浅凹痕,桌沿中间那道被反复摩挲过的漆面比周围光滑一些,像有人在那里搁了太多年的肘部。
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页的《警队条例》和一本边角有些翻卷的《刑事诉讼程序条例》,纸页上的字迹在灯下清晰可辨。
江青铁坐在桌子对面,背靠着那把铁质转椅的椅背,椅面的漆皮在坐垫边缘磨出了一道极细的旧印。
他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然后再拧开,笔尖悬在笔录纸的横线上方悬了大约两秒,然后他开口,声线比刚才在门口时收窄了半圈,让语气和桌面上那两本条例书的封面保持在同一水平上:“李先生,我现在正式录取你的口供。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将成为证据。”他念完那几句的时候,目光没有从笔录纸的上沿抬起来,但他在说完之后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给对面的人留出一段可以用来确认的程序间隙。
李振邦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双手搁在桌面上,没有交握,没有攥拳,掌心朝下贴着桌面,手指自然地展开着。
他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白色瓷杯,杯沿到杯底之间拉着一道浅褐色的旧茶渍,咖啡液面微微晃动了一下,被他坐下时带起的震动碰了一下杯壁,杯底搁在桌面上,像刚刚被放稳。
他开口的时候嘴角还带着刚才那点笑容,但语速和措辞都和刚才在门口闲聊时不一样了,像是在换了一个频道:“香港警队条例对拘捕、扣留、录取口供每一环节都有明确规则。我是受害人不假,但也是造成三人重伤的直接行为人,控方要起诉越南佬,我的口供就是核心证据——法医报告、现场砖屑、监控、证人全都要和我的口供对得上。”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江青铁脸上移开,双手在桌面上保持着原来的位置,只有右手拇指在说完那个长句的时候在桌面上有一个轻微的上抬动作,像是在用一个极小的幅度把整段话的尾端压平。
江青铁手里那支钢笔停在笔录纸的横线上方,笔尖在纸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凹印,但没有滑过去,墨迹在笔尖和纸张之间的那道极窄的空隙里微微堆了一点。
他抬头看了李振邦一眼,像是在重新把这个坐在他对面的人从另一个角度嵌进他正在建立的档案里:“李先生……是学法律的?”
李振邦笑着摇了摇头:“我大嫂是学法律的,我有一阵子失眠,从她那里借了一些法律书籍催眠用……”
他说话的时候把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本旧书脊的厚度,然后又放回桌面上,掌心重新贴住桌面,位置和之前一样。
江青铁身边坐着的一男一女两个年轻警员,坐在靠墙的小桌边,一个端着搪瓷缸正在喝水,一个低头翻着手里的记录本。
听到李振邦那句话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忍住,搪瓷缸的边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磕碰声,翻记录本的那位手指在纸页的边沿停了一下,然后把翘起的嘴角压回去,重新低头看向纸面,记录本封皮的边缘还留着她刚反应过来时压出的那道折痕。
江青铁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把那根在笔录纸上方悬了很久的笔尖重新搁回纸面上,落下去的时候笔尖在横线起点处停了一下,然后才开始往下走。
他按照程序补上了下一句,语气比刚才松弛了半度,但措辞还是和程序单上印着的格式一样:“李先生,请陈述1978年9月6日,在屯门青丝缘理发店发生的事。”
李振邦不慌不忙,他把桌上那杯咖啡端起来,杯沿贴着下唇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放回去,杯底在桌面上搁稳之后才开始说。
他从早上给阿荣带早饭开始说起,说了门口的铜铃响了几声,说了那三个人进门时手里旅行袋靠墙摆放的位置,说到黎世武在镜子里伸手掏枪的动作,说到他自己用太极撤步避开阮文忠的第一爪、用白鹤拳“上惊下取”放倒范文强、用八极拳的铁山靠造成阮文忠胸口塌陷、用双峰贯耳造成范文强双耳出血。
他在描述每一个动作的时候,都会先停下来确认自己的用词,像是在核对一份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的草稿,确保没有遗漏任何一个可以影响定性的细节。
他说完之后,把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彻底凉了,他没有皱眉,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搁在桌面上的时候,他开口补了一句:“江sir,我需要澄清几点法律定性:黎世武首先拔枪,我属于《刑事罪行条例》下的正当防卫;我用八极拳击打阮文忠胸口,力度控制在制止其继续攻击的必要范围内,符合‘合理武力’原则;我没有追击已经丧失反抗能力的范文强,符合比例性原则;阮文忠等人持有枪支,触犯《火器及弹药条例》,我作为受害人报案……”他说完最后那半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短弧线,然后收回去。
江青铁坐在桌子对面,手里的钢笔在笔录纸的中段停住了。
他没有把笔尖抬起来,也没有继续往下写,笔尖停在那个句子的末尾,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身后那把铁质转椅的椅背在他后腰压着的位置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伸展声,像是整个人的重量在那一刻重新坐进了一次。
这个理发师,在用法律的语法重新叙述一场街头武斗。他不是在交代问题,他是在帮警察写起诉书的草稿。
笔尖停在那里的时候,墨点正在纸面上慢慢晕开。
笔录做完,江青铁合上那本笔录纸,钢笔帽拧回去,搁在桌面上。
他看了李振邦很久,久到他旁边那个年轻女警员已经开始在记录本的边角画了一条短竖线,又把它涂掉了。
最后他开口,声音不高:“李先生,你这一份口供,比我手下任何一个探长写的报告都专业。”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笔录纸封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那里落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确认标记。
李振邦把咖啡杯朝桌子中间推了推,杯沿在桌面上移动的时候拖出一道浅浅的水渍,水渍的边缘在日光灯管下泛着一层极细的反光:“江sir过奖,我就是怕你为难。”
江青铁摇了摇头,把桌上的笔和笔录纸收拢到一起,摞好之后搁在桌角:“我不是怕你出事。我是怕以后出事。”
他说“以后”两个字的时候,那本笔录纸被搁在桌角的边缘,封面朝上,纸页合拢的切口齐整,压在另一份空白表格的边角上,两道纸页的厚度叠在一起,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窄的阴影。
从这一天起,李振邦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屯门理发师,他是西九龙反黑组档案里“必须重点关注”的那个人。
江青铁作为主导笔录的人,他的名字已经签在那份笔录纸的末尾,在签名栏的横线下方有一道他从笔尖带出来的短收尾,墨水在那里堆了一点点,然后干了。
李振邦靠在椅背里,调整了一下坐姿,像是准备结束这场对话了。
他换了一个话题,声音比刚才松弛了一些:“越南通缉犯……应该归刑事或者重案吧?怎么会是反黑出警?”他说话的时候把桌角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磕在牙齿上的声音比之前重了一点,像是有意用它来压一下话题的转向。
江青铁笑了笑,把那本已经搁在桌角的笔录纸又重新拿起来,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把纸页的边角对齐,然后放回原处:“有些案子很难说的。两个社团因为面粉黑吃黑,现场出现了伤亡——你说这单查面粉,还是查凶杀?查社团就是扫黑的事,查面粉就是扫毒的事,查凶杀就是重案的事。一单案子,几边同时查。”
他说话的时候把手搁在桌面那道被反复摩挲过的漆面印子上,“你这单也一样。那三个越南佬是通缉犯不假,但他们怎么来的香港?谁放的线?屯门这片地盘,什么时候轮到越南佬来开片了?这些事重案组查不清,得反黑查。”
李振邦点了点头,坐姿没有变:“了解啦……斧头俊够威风吗……哈哈……”他笑的时候那根被他放到桌面上的手指正在桌沿的旧漆面上来回拨动,像在替他确认桌面边界的位置。
江青铁也笑了,他把桌角那本笔录纸拿起来又放下,纸张碰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刚才响一点:“威风,怎么不威风。俊记酒楼还有胡须勇的酒店、傻佬泰的停车场凑到一起……搞得我们晚上都睡不踏实啊。振哥有没有什么好指教啊?”
李振邦笑意不变,从座位上直起身,把已经彻底空了的咖啡杯从自己这边推回桌面中央,杯底在桌面旧漆面上转了小半圈:“安稳睡觉就好啦……都是正行生意,规规矩矩交税,街坊帮衬,混口饭吃罢了。”
江青铁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桌面那道已经被反复摩挲的漆面印子上,手指搁在那道旧漆面的边缘,没有压下去,只是在上面靠了一下:“正因为是正行,我才只是‘看’。他们要是还像以前那样拉旗开片、收规费,那就不只是看了,得请回来喝咖啡。但在屯门这块地界上,他们这几年确实规矩——说句实话,有他们看着,连越南仔都插不进脚来,倒省了我不少事。”
讯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力道均匀,然后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员把脑袋探进来半个,目光先落在江青铁脸上,然后朝李振邦的方向偏了一下:“江sir,李先生的律师到了……”他的声音不高,尾音被他身后的走廊吸走了一半。
江青铁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那本笔录纸,纸张在灯光下平整地摊开,签名栏的墨迹已经完全干了。他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的时候,门已经被推得更开了。
温予彤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每一个手里都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包口的铜扣没有扣上,露出文件纸叠放整齐的浅色边角。
她进门之后先看了一眼讯问室的环境——桌面、椅子、墙角的挂钟、日光灯管的朝向——然后目光才落到李振邦身上,语速比她平时说话时快半拍,像是在把一段已经压了一路的话用一个短句放出来:“阿振,你有没有怎么样?”
李振邦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手从桌面上拿起来垂在身侧:“没事,就是做个笔录。”他说话的时候朝温予彤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四个律师已经在门口站定了,没有人往里走,也没有人退后,像是等一个信号再决定下一步的站位。
江青铁的目光从温予彤脸上滑到她身后那四个律师的站位上,又从公文包的铜扣移到温予彤耳后别着的一枚深色发卡上。
他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但没有立刻和某一个名字对上。
他旁边那个年轻男警员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半步了,身子微微前倾,凑到江青铁耳边,声音压得比他平时说话时低一截:“美记太子妃,温家人。”他说完之后退了回去。
江青铁的手指在那本笔录纸的封面上停住了,指腹按着纸面的位置,纸页的边角已经被他压出了一个微小的翘起,他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李振邦脸上。
李振邦站在讯问室的桌子旁边,双手插进裤兜里,站姿和他进门时一样:“我大哥叫李定邦,我叫李振邦……有什么问题?”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尾音没有往上抬。
江青铁重新靠回椅背,椅面的旧漆皮在他移动时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细响。
他在心里把那句“三太子哎”重新过了一遍,发现自己在青丝缘门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脑子没有及时反应过来那个外号对应的位置。三太子,好多年没人提这个外号了。
他挪了一下手腕,把桌面上那本已经收拢的笔录纸从膝盖边沿推向桌子中央,纸张碰到桌角那道旧漆面的边缘时停住了,像是暂时搁在一条不需要进一步确认的边界线上。
门口那四个律师依然站在原处,走廊的日光灯管在他们身后闪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