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大萧条影响最大的地方,是纽约州。受大萧条影响最小的地方,是黑水会议所在的五个州。原因很简单,黑水的员工福利机制保证了他们的基本生活有人兜底。
但员工们心里还是有些没底的。
全美国的企业几乎都在裁员,自己的厂子里却还在大量招聘?难不成是要换掉自己?
按照自己对芬恩先生的了解,应该是不能够的。但万一呢?
关心则乱啊。
所以,马掌望台打来电话说需要一个会修理留声机的师傅的时候,瓦伦丁家电四厂沸腾了。
厂长拉着厂里最年轻的技术工人华莱士的手,嘱咐了整整半个小时。
其实就一个事儿:看看马掌望台的“大人物”们是否忧心忡忡。
华莱士感受着厂长汗腻腻的大手,看着他满眼期待的目光——一个平时在车间里吼起来能让整条生产线安静三秒钟的粗嗓门汉子,此刻像个托孤的。
华莱士很想说,即使芬恩先生他们很开心很轻松,也不代表就不会裁员。
但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顺着厂门口那条碎石路走出去,华莱士回头看了一下厂里那些跟自己朝夕相处的工友们,然后提着工具箱上了那辆专门来接他的黑色汽车。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等到了地方该怎么开口问、该问谁,走了一路,没琢磨出来。汽车停在马掌望台大门口,华莱士下车步行走进去,很有规矩地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
给他带路的是一位西装革履的安保队长,笑着说:“不用那么紧张,这里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工具箱重不重?要不我帮你提着?”
华莱士抬头看了一眼那位安保队长,有些拘谨地摇了摇头:“不用了,不重。”说完他又低下了头,忽然想到什么,补了一句:“谢谢您,先生。”
安保队长笑着摇摇头:“其实你不用那么拘谨的。等你见到范德林德家族的人就会发现,他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特别是芬恩先生。”
华莱士只是更加拘谨地点了点头。他可不会把这种话当真。
结果,到了别墅门口,他就听到两个人在吵架。
“何西阿!你自己多大岁数了你没点儿数吗?你是不是又偷偷喝酒了?”
“我没有!芬恩!你这是诽谤!”
“诽谤?呵呵,老何西阿,你哈口气,我闻闻!”
“你休想!芬恩!贝西死了之后没有人能把脸靠我那么近,那太奇怪了!”
“哼哼,你心虚了吧,何西阿。你就是心虚了。”
“哦,芬恩,你也说了,我都已经八十六岁了,也许今晚睡着,明天就不会再醒了。”
“呸呸呸!何西阿!你快说呸呸呸!百无禁忌,小孩儿放屁!呸呸呸!”
两人吵架时情绪都很高涨,但何西阿始终靠在沙发角落,芬恩站得笔直,两个人隔了快十英尺的距离在互相咆哮。
华莱士看着这个场景,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手上的工具箱“咚”的一声磕在了门柱上。
安保队长见怪不怪地走上前去,语气平淡地通报:“何西阿先生、芬恩先生,这位华莱士先生是来维修留声机的。”
芬恩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皱眉:“维修留声机?”他转头看向何西阿。何西阿想了想:“我猜,是达奇那台古董留声机。”
芬恩更惊讶了:“达奇不是去拍电影了吗?”
何西阿咧咧嘴:“或许,是莫莉叫他来的呢。”
芬恩恍然地点点头:“哦——那我觉得可以趁达奇不在,让莫莉把那破玩意儿扔掉。美国才多少年?还古董。狗屁古董。”
华莱士修那台“狗屁古董”留声机的时候,芬恩就搬了把椅子坐在一边看着。
华莱士打开工具箱,把万用表、螺丝刀、电烙铁一字排开,手指刚碰到留声机的唱臂,芬恩就把脑袋凑过来了:“那个转盘为什么会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是皮带的问题还是轴承的问题?”华莱士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芬恩不是在考他,是真的好奇。他一边拆一边解释,芬恩听得频频点头,偶尔还追问一两句。拆下来的螺丝芬恩帮他接着,摆了一小排,整整齐齐。
“呃,你不用管我,就当我不存在就好。”芬恩说。
邦尼端着一杯茶走进来,递给华莱士,回头揶揄道:“华莱士,你不用搭理芬恩。他看人修牛蹄子马蹄子都能看一天的,你干你的就好。”
芬恩头都没回,随口接道:“对对对,不用搭理我。中午留下来吃个饭吧,炖肘子。我已经好久没吃肘子了。”
“你三天前不是刚刚吃过吗?”邦尼的声音从厨房方向飘过来。
“啊?三天?我怎么感觉我三年没见肘子了。”
“切,你馋就说馋。”
“好的,邦尼,我馋。”
华莱士上大学的时候,在教科书上读过芬恩的名字。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名字离自己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传说。他握着螺丝刀的手顿了一下,差点把一颗小螺丝掉进留声机的唱盘缝隙里。
华莱士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大人物可以这样。他以为大萧条之下,芬恩先生应该至少在某个方面是紧绷的,是沉重的,是为千万人的饭碗操心的。但他全程看到的,只是一个在闻老朋友有没有偷喝酒、琢磨着把别人家的旧留声机扔掉、馋肘子馋到感觉三年没吃、修个留声机都要搬凳子凑在旁边问皮带还是轴承的男人。操心的不是千万人的饭碗,是那一个人、那一口酒、那一顿饭。
在华莱士看来,芬恩先生这代人,被命运磨得够狠,却始终没有磨平对生活的那股劲儿。他想起父亲跟自己说过:芬恩先生一辈子不服输、不改样。现在他信了。大萧条?可能在那个人眼里,跟留声机转盘忽快忽慢差不多。东西坏了就修,日子难了就熬,没什么大不了。
所以,在芬恩突发奇想,想要把电话改成“免提”的时候,华莱士压根就没考虑这么做是否合理。他一口答应下来,重新打开工具箱,开始画电路草图。
其实这东西并不难改。拾音端抛弃原装碳粒送话器,外接一只碳晶麦克风,搭配小型电子管前级放大,这样不用凑到嘴边说话,正常音量就能收录。听音端把原电话小受话器拆掉,接电子管单端功放加全频纸盆喇叭——局端本来就有线路放大器,电话机侧再加一级小功放,完全推得动,音量足够整个房间收听。供电与适配方面,他用一个小型灯丝变压器,低压直流供电,加装上简单耦合电容和阻抗匹配线圈来适配电话线路,避免烧交换机。华莱士把最后一个焊点收好,用万用表测了一遍,确认没有短路,然后抬起头,才发现芬恩一直蹲在旁边看着。
然后,芬恩就像一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在那儿琢磨着要给谁打电话显摆一下。华莱士很想说,这样打电话很容易泄密的。他觉得大佬打电话当然要注意私密性,生怕线路串音、旁人偷听,人人都紧绷着通讯保密那根弦。但他还没说出口,来电话了。
“喂——哦!是我亲爱的资本家慈父、庶民救世主、纽约州的大救星、富兰克林·罗斯福弟弟啊。你猜我现在用什么姿势在跟你通话?”芬恩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喝着清茶,嘚嘚瑟瑟地道。
对面的罗斯福一脸懵逼。打电话跟姿势有毛线关系?芬恩又在发什么神经:“你又吃错什么药了,芬恩?”
华莱士站在一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