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苇塘的蚊子，从一开化就成灾了。
这地方冬天冻得硬邦邦，一化冻，烂草、水泡子、湿地全是蚊子繁殖地。从4月下旬开始有蚊子，5月直接成团、成雾。不是城里那种小蚊子，是草蚊子、小咬、瞎蠓一套组合拳，白天也叮，傍晚更凶，往脸上、脖子里、袖口钻。人站一会儿，脸上能落一层。
当地人老话都说：“甸子五月蚊，能把牛咬疯。”
韩老太太听说三炮要去草甸子站岗，也只能无奈地叹口气，开始在柜子里翻找。
韩家小妹叫韩琦，她闻言气咻咻地道：“三哥！他们就是坑你呢！欺负你老实！”
三炮笑笑：“哥本来就是当兵的，当兵的站岗天经地义。那里本来就有岗位，都不乐意去……可总得有人去吧。”
韩老太太现在在工地给人熬汤水，夏天绿豆汤、凉开水，冬天姜茶、萝卜汤。小妹儿跟着帮忙烧火打下手。
韩老太太给他找了块干净的旧包袱皮，仔仔细细裹在他头上，只露俩眼睛。又蹲下来，把他袖口、裤脚全都扎得紧紧的，一遍一遍叮嘱：“外头风硬、虫多，千万别露一点肉。冻着、咬着，娘心疼。”
三炮个头大，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憨头憨脑站那儿，也不觉得难看，娘说啥他听啥。
到了队里，郭老西儿一看差点笑喷：“哈哈哈哈！韩三炮！你这是去站岗还是去回娘家啊？”
三炮还很认真：“俺娘说，不露肉，不生病。”
郭老西儿笑归笑，心里却酸一下——他没娘，没人给他裹包袱皮。
三炮守的是草甸子荒野远哨，不是营区门口站俩小时就换岗，是一出去就是三四天，自带干粮、野外露宿，风刮日晒、蚊虫野狼全得扛着。
三炮裹得像个圆滚滚的荒野稻草人，结果还是被蚊子叮了好几口。毕竟人总得吃饭上厕所。
三炮不敢挠，他娘说这种包越挠越痒，忍一忍挺过去就好了。
三炮不觉得苦，他觉得自家吃人家粮食了，这点儿苦比挨饿强多了。至少蚊子咬不死人不是？
第三天，三炮算计着明天就该有人来换岗了，心里有些高兴。他凑着小火堆烤着一块梆硬的馒头——是白面的！楚天王是个好人！
木棍儿穿着馒头，用手举着会有点累，三炮用两个树杈插地上做了个小架子，把穿馒头的棍儿架在上面。看着自己的杰作，他嘿嘿傻乐了一下，去拿水壶喝水。
草甸子不缺水，大小水泡子一抓一大把，不过得烧开了才行。三炮拿出一个大搪瓷缸子，准备去不远处泡子打点儿水。
刚起身，就听到不远处有动静。他刷地把身后的步枪端在了手里。
对方是六个人，四男两女。他们说他们是去走亲戚的，两口子带着哥哥嫂子还有小叔子小舅子。
听上去好像没啥毛病。不过三炮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端着枪不让人走。
那个小叔子蹦出来说三炮是不是惦记自己俩嫂子好看，想耍流氓。
然后，三炮忽然就想到了另一个老流氓。
郭老西儿曾经跟他说过：“哎！三炮啊！你人太实诚，当着面儿也够呛能认出来特务。我教你个绝招儿啊——日本人跟咱们的裤衩子不一样！他们穿的那玩意儿叫兜裆布！你要真认不出来，把他们裤子扒了，立马就现原形！”
郭老西儿虽然是个傻逼，但三炮知道他走南闯北见识的比自己多。他决定信他一次——不成就回去再揍他一顿。
“你们俩娘们儿背过身儿去！你们四个，把裤子脱了！”
对面几个男人惊恐万分——这孙子惦记的不是媳妇儿，是自己？
“快！”三炮厉声喝道。他觉得不对了——换成自己，不过就是脱个裤子吗？都是大男人，看一眼咋了？
为了加强震慑，他朝地上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空旷的原野传得老远。
四个人里的哥哥、小叔子、小舅子都把裤子脱了，都是裤衩。三炮有点儿失望，他决定回去就揍郭老西儿。
剩下一个男人不愿意脱，只是阴沉着脸看着三炮。
那个小叔子又蹦了出来。他这次拿着银元往三炮手里塞，解释说自己哥哥是读书人，爱面子、害羞云云。
他要遇到的是郭老西儿，这关可能就过去了。但他遇到的是韩三炮——一个连楚中天都堵在门外的男人，一个连张学良的钱都不要的男人。
那个阴沉着脸的“读书人”哥哥，趁着小叔子挡在三炮身前，猛然就大步上前而来。
三炮再实在也知道事情不对了。他连忙端枪，结果发现没退弹壳！那小叔子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枪！
“读书人”上前就要动手。
三炮想起了楚中天跟自己说过的话：“三炮，这招儿叫做铁山靠，轻易别用。你这身子板儿，用出来就要人命。不过，要是关键时刻一定要果断用出来，全力用。啊？你说你不知道啥是关键时刻？就是对方想要你命的时候啊，比如抢枪、比如动刀……”
三炮较起蛮劲，双手抓住步枪猛地一甩，那小叔子直接被枪托呼脸甩飞出去！
“读书人”已经走到近前，抬枪来不及了。
八极——铁山靠！
三炮的铁山靠，比楚中天的还要霸道。“读书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十多米，摔在地上就开始呕血——血都是黑色的。
剩下两个男人手中寒光一闪，就奔着三炮冲上来。俩女人居然也开始向他冲来。
三炮当了这些年的兵，其实压根没打过仗，没杀过人。他慌了，他想拉栓开枪——刚才打那个小叔子那一下，弹壳卡在枪里了。
真动手，三炮就会一个铁山靠，其他都是野路子。跟楚中天动过一次手之后，他明白自己的野路子真遇到练家子不好使。
三炮急得汗都下来了。
马蹄声响。
冲到三炮眼前的两个男人，脑瓜子像西瓜一样炸开。
是听到枪声赶来查看的蒙古骑兵队。
“汉子！我叫纳楚克·布仁巴雅尔！是第二十三巡逻队队长！刚才是你开枪吗？请报告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