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到底是个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其实并没有面上那么笃定。
但我必须这么说。
这时候要是连我都露了怯,嬴政这口气一旦松了,那今天的局就真成了死局。
我仰着头,死死盯着那团还在西偏殿顶上盘旋的“妖云”。
那玩意儿看着确实唬人,紫红色的云气像活物一样吞吐,时不时还炸出一两道闷雷似的声响。
但我这鼻子可没瞎,风一吹,那股子刺鼻的味道直往脑门里钻。
是硝石,还有磷粉。
这味道我在现代的化工厂闻到过,也在乡下看过老把式配土炸药。
只不过这里的浓度高得吓人,徐福这老神棍,为了造这个“天谴”,怕是把咸阳城所有的药铺存货都给搬空了。
“陛下,这云不对劲。”
我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并没有用什么文绉绉的词儿,直接大白话说道,“这就是个大型的大烟花,只不过他没让这烟花炸开,而是让烟闷在了一块儿。”
嬴政侧过头看我,眉头拧成个疙瘩:“烟花?你是说这也是那个方士造出来的?”
“不但造出来了,他还加了佐料。”
我指着那云层的漩涡中心,那里颜色最深,紫得发黑,“那是磷粉遇热升腾起来的颜色。这东西轻,加上屋顶那兽首里喷出来的热蒸汽,热气往上顶,就把这些带颜色的粉尘托在了半空。看着像是云,其实就是一团毒气灰。”
嬴政听了个半懂,但“毒气灰”三个字他听明白了。
“蒙毅!”我转头冲着还在发愣的蒙毅喊了一嗓子,“别傻站着看天了,把宫里救火用的水龙都给我拉过来!有多少拉多少!”
“啊?水龙?”蒙毅一脸懵,“姜姑娘,那可是天上……这水龙喷得再高也够不着老天爷啊。”
“谁让你滋老天爷了!”我急得想踹他,“给我滋那个房顶!那不是神仙显灵,那是下面有人在烧火放烟!把水喷上去,水珠子裹住那些粉尘,重了它自然就掉下来了!”
蒙毅虽然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但身提倒是听话,一挥手,吼着嗓子让禁军去拖水龙。
秦宫里的水龙其实就是大号的活塞唧筒,平时是为了防备走水的。
没多大一会儿,七八辆架在板车上的铜制水龙就被推了过来。
“对准那个兽首喷出的气柱,给我压!”
随着我一声令下,几十个膀大腰圆的禁军喊着号子,拼了命地压动杠杆。
“噗——噗——”
几道强劲的水柱冲天而起,虽然够不着云层顶端,但正好打在了那股上升的热气流上。
水火不相容,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原本还在在那儿张牙舞爪的紫云,被这冷水一激,那种上升的势头瞬间就被打断了。
水雾裹挟着磷粉和硝烟,原本轻飘飘的烟尘吸饱了水份,瞬间变成了死沉死沉的泥浆点子。
“哗啦啦……”
刚才还看着威严无比的“天谴云”,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场脏兮兮的黑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那紫色的光没了,雷声也没了,只剩下满地的黑水和那股子被水浇灭的焦臭味。
“这就……没了?”
蒙毅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看着手里那黑乎乎的泥点子,眼珠子瞪得溜圆,“这神仙也不经滋啊。”
周围那些原本跪在地上的士兵和太监,一个个也都傻了眼。
他们看着自己身上那些被“神迹”弄脏的衣服,脸上的敬畏慢慢变成了迷茫,最后变成了一种被愚弄后的愤怒。
嬴政站在那里,任由那些黑点子落在他那身玄色的龙袍上。
他没动,也没擦,只是看着那西偏殿的眼神,冷得像是能掉出冰碴子来。
“好一个徐福。”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这种江湖把戏玩到朕的头顶上来了。若是朕今日真被他吓住了,这大秦的史书上,怕是要记下朕昏庸惧天的一笔。”
“走。”
他猛地一甩袖子,手里提着那把还带着血的长剑,大步流星地朝着西偏殿的正门冲过去。
那股子气势,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要去把那个戏弄它的猴子撕成碎片。
“陛下慢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跟上去。
徐福既然在天上搞了这么大阵仗,地上不可能没留后手。
他那种人,走一步算三步,绝不会把自己的命门就这样大敞着让人踹。
嬴政腿长步子大,眼看着就要冲上西偏殿那九级汉白玉台阶。
我跟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那台阶上面的地砖。
刚才下了一阵“黑雨”,地面都是湿的。
但是,就在那大殿朱红色的正门门槛下面,那几块青砖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液体颜色不对。
水落在地上,是晕开的。
但那里的液体,是浮在水面上的,还泛着一股子五彩斑斓的油花。
“别过去!”
我脑子里那根弦“崩”地一声断了,想都没想,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伸手死死拽住了嬴政的腰带。
惯性太大,我这一拽,把自己拽了个踉跄,但我根本不敢松手,反而借着这股劲,把他往后狠狠拖了一把。
“你干什么?”
嬴政正是一肚子火没处撒的时候,被我这么一阻,回头瞪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也想拦朕?”
“不是拦你,是救你!”
我气喘吁吁地指着那门槛底下的缝隙,“你看那地砖缝里!那不是水!”
嬴政皱着眉,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这时候天色虽然暗,但周围全是火把。
火光一照,那门槛下面渗出来的液体泛着一层诡异的亮光,黏糊糊的,正顺着台阶慢慢往下淌。
“油?”他瞳孔缩了一下。
“是猛火油。”
我松开他的腰带,手心里全是冷汗,“而且是提纯过的那种。这门后面肯定顶着大缸,或者干脆就是个油池子。这门只要一推开,或者谁一脚踹上去,火星子一碰,这点油能把这门口方圆三丈都烧成灰。”
嬴政没说话,但他那只提剑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试试就知道了。”
我从旁边一个禁军手里抢过一支火把。
“都往后退!退到台阶下面去!”
我喊了一嗓子,等大家都退开了,我抡圆了胳膊,把手里那支火把朝着那大门狠狠扔了过去。
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的一声砸在了门槛上。
“轰——!”
几乎就在火把落地的瞬间,那哪里还是什么宫殿大门,简直就是个火山口。
那火苗子不是一点点烧起来的,而是“呼”地一下,像是平地起了一堵火墙,瞬间就窜起了两丈多高。
那朱红色的大门连个哼唧的机会都没有,当场就被大火吞了个严严实实。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疼。
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往后退了两步。
刚才要是嬴政真的冲上去踹那一脚,现在他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也得被烧成个焦炭。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也往后拉开了几步。
我抬头,正对上嬴政那双眼睛。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原本冷硬的线条照得忽明忽暗。
刚才那种暴怒的神色已经退下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只有劫后余生才会有的复杂神情。
他没说话,只是那只抓着我的手,用力得让我觉得骨头都在疼。
“这就是你要给朕看的真相?”
过了好半天,他才低声问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那熊熊烈火的噼啪声里,听得格外清楚。
“这才哪到哪。”
我深吸一口气,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松劲儿,“这只是个看门狗。真正的把戏还在里面呢。”
这火虽然大,但也把路给封死了。
想要从正门进去抓人,除非我们都想当烤猪。
“正门走不通了。”
我环顾四周,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这西偏殿的结构。
这地方虽然我不常来,但为了防备宫变,我之前特意研究过咸阳宫的建筑图纸。
西偏殿是用来存放典籍的,为了防潮防虫,它的北面墙体上方,开有一排很高的高窗,专门用来通风对流。
“走北面。”
我指了指后面,“那边背阴,这种为了制造‘神迹’的戏台子,背面肯定都是干脏活累活的,防备不会那么严。”
嬴政点点头,没再废话,提着剑就跟我往北墙根绕。
蒙毅带着一队亲卫紧紧护在周围,一个个都把刀抽了出来,显然是被刚才那火给吓出了心理阴影。
绕过那个还在冒着火舌的正门,北面果然安静得多。
这里是一片夹道,平时只有打扫的宫人会走。
那排高窗离地大概有一丈多高,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里面透出一种明明灭灭的光。
“嘘。”
我比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别出声。
我冲蒙毅勾了勾手指:“把你那护心镜摘下来给我。”
蒙毅愣了一下,但还是利索地解下胸口那块巴掌大的护心铜镜递给我。
“陛下,借个肩膀。”
我走到墙根底下,也没管什么君臣礼仪,直接踩着嬴政微微蹲下的膝盖,扒着墙缝往上窜了一截。
嬴政倒是配合,双手托着我的脚底,稳稳当当把我送到了高窗的下沿。
我没敢直接探头去看。
这种时候,谁探头谁就是活靶子。
我把那块护心镜举起来,调整了一下角度,利用镜子的反射,把里面的景象映到了我的眼睛里。
这一看,我差点没气乐了。
里面哪有什么神仙施法,简直就是个大杂烩的黑作坊。
只见那大殿的半空中,搭着好几层木架子。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药童,正满头大汗地推着几个巨大的木轮子。
那轮子连着皮带,皮带另一头带着巨大的风箱,正呼呼地往那个兽首的位置鼓风。
而在那些风箱前面,有几口大锅正在烧着,几个穿着道袍的家伙正拼命往锅里撒粉末。
每撒一把,那紫红色的烟就窜起老高,然后被风箱一股脑地抽走,排到天上去。
除了这些,我还能看见那大殿的地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各种箱子。
那不是装书的箱子。
我眯着眼睛仔细分辨镜子里的影像。
那些箱子都是细长的,看着沉甸甸的,被人用绳子捆着,正顺着大殿西侧的一根粗大的缆绳往下滑。
“怎么样?”
底下的嬴政压低声音问我。
“全是人。”
我低头看他,压低声音说道,“几十个光膀子的在烧锅炉,还有一帮人在搬家。”
“搬家?”嬴政眉头一挑。
“他们在把兰台里的东西运走。”
我从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腿有点软,嬴政顺手扶了我一把,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我是他宫里的老人,而不是个才入宫不久的“妖女”。
“不能让他们运走。”
我站稳身子,语速飞快,“那是大秦的家底。徐福这老贼,他不光是要跑,他是要断了大秦的根。”
“蒙毅!”
嬴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给朕砸开!”
“诺!”
蒙毅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会儿听见令下,也不管那窗户有多高,助跑几步,踩着两个亲卫的肩膀腾空而起,手里的长刀带着风声就劈了过去。
“哗啦——!”
那原本就不结实的窗棂被他一刀劈得粉碎。
蒙毅像个黑铁塔一样撞了进去,紧接着,那几个亲卫也跟着翻了进去。
里面瞬间炸了锅。
那些正在烧火推风箱的药童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哇哇乱叫,风箱也不推了,药也不撒了,抱着头四处乱窜。
我也跟着爬了进去。
一落地,那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呛得我直咳嗽。
但我顾不上这些。
我第一眼看的不是那些乱窜的药童,而是那根正在运东西的缆绳。
那是一根不知用什么兽筋绞成的粗绳,一头拴在大殿的正梁上,另一头穿过西侧的一扇破窗户,直通向外面的黑暗深处。
此时,正有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挂在滑轮上,顺着绳子“嗖”地一下滑了出去。
“那是……”嬴政看着那些已经空了一大半的书架,脸色难看得吓人。
那些原本摆满了竹简和丝帛的架子,现在空荡荡的,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大嘴,在嘲笑我们的无能。
“是地图,还有户籍册。”
我随手捡起地上掉落的一卷竹简,那是《魏地山川考》。
“他拿走的都是最有用的东西。”
我把竹简扔给嬴政,“金银财宝他没动,他要的是这种能让他再造一个国家的种子。”
“想走?”
嬴政冷笑一声,提剑就要去砍那根缆绳。
“别砍绳子!”
我连忙拦住他,“砍了绳子,这线索就断了!而且这绳子这么粗,这一剑下去未必能断,反倒会让外面接应的人警觉。”
“那你说怎么办?”
“断他们的后路。”
我指着这大殿后方的一根巨大的横梁。
那横梁下面连着几个巨大的绞盘,绞盘上缠着铁链,铁链通向地下的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是为了调节大殿湿度用的地下水渠闸门。
“这西偏殿底下连着通往渭河的暗渠,徐福的人除了那个滑索,肯定还有一部分是从水路撤的。”
我看着那个黑洞,“蒙毅!让人把那绞盘上的止动销给我砸了!再把那根横梁给我弄断!”
“砸了?”蒙毅正在那儿抓药童,听见这话愣了一下,“那这闸门要是落下去,这底下可就封死了啊。”
“就是要封死!”
我厉声说道,“就是要让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一闸门下去,少说几千斤重,除非他们变成耗子打洞,否则谁也别想从水路跑!”
“得令!”
蒙毅二话不说,抡起大锤对着那绞盘上的铁销子就是一下。
“铛——!”
火星四溅。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失去了销子的固定,那巨大的闸门在重力的作用下,顺着滑槽轰然落下。
“轰隆——!!!”
整个大殿都跟着震了三震。
那地下深处传来了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水流撞击石壁的回声。
这一下,底下的路算是彻底堵死了。
“现在,就剩这一条路了。”
我指着那根还在微微晃动的缆绳。
烟尘慢慢散去。
大殿里那几个负责转运箱子的黑衣人,显然是听到了闸门落下的声音,一个个脸色大变。
他们也没跟我们纠缠,互相打了个呼哨,竟然不管那些还没运完的箱子,直接抓起挂钩,一个个挂在那缆绳上,顺着绳子就滑了出去。
“想跑?”
我冲到窗边,扒着窗框往外看。
那缆绳一路向下,直通向这片宫殿群最偏僻的一个角落。
那是冷宫。
而且是冷宫里最荒凉的那个院子。
“那是……”
嬴政站在我身后,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声音沉了下来,“那是废弃的枯井院。”
“怪不得。”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要把东西运到那儿去。那口井,我记得是连着地下暗河的。他们是想把东西先运到井底,然后再转运出宫!”
这徐福,真是把这咸阳宫的下水道给摸透了。
“追!”
嬴政只有一个字。
我们没走正门,也没走窗户,而是顺着旁边的一条游廊,朝着冷宫的方向狂奔。
这一路跑得我肺都要炸了。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因为主力部队都被堵在了前面救火和清理地下通道,能跟上来的只有蒙毅带的这一小队人。
越往冷宫跑,周围越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而是有一种让人后背发毛的死寂。
这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荒废的宫殿像是一个个鬼影矗立在夜色里。
那根缆绳就在头顶上晃悠,时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等到我们冲进那个枯井院的时候,正好看见最后一个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井口。
那井口大得吓人,足有磨盘那么大,上面架着复杂的滑轮组。
但是,那个身影刚一跳下去,我就听见下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哨声。
“嘘——嘘嘘——”
那声音尖锐刺耳,在深井里回荡,听着不像是人吹出来的,倒像是什么怪鸟的叫声。
“小心!”
蒙毅带着人就要往井边冲。
我一把拉住蒙毅,“别靠近井口!”
这哨声不对劲。
这不是撤退的信号,这是……攻击的信号。
我站在离井口十几步远的地方,从怀里掏出一块刚才在西偏殿顺手摸来的荧石。
这东西在黑暗里能发光,虽然不亮,但也足够照亮一小片地方。
我掂了掂手里的荧石,把它朝着那漆黑的井口扔了过去。
那块泛着绿光的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也就是这一瞬间,借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绿光,我看见那井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一层……
我头皮瞬间炸开,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那井底下猛地窜出来一股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