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金山城内烈焰熊熊、浓烟蔽空,街巷厮杀声、士卒哀嚎声渐渐远去,只余下满城火光映红北疆长夜。城破大势已定,再无半分翻盘余地。
夜色之下,一支精锐骑兵队伍趁着战场混乱、北门防线崩塌的空隙,拼死冲破明军外围封锁,绝尘向北疾驰而去。
队伍正中,便是割据辽东、坐镇金山要塞的北元太尉——纳哈出。
他出身蒙古札剌亦儿氏,是成吉思汗麾下开国四杰木华黎的嫡系后裔,出身名门、世代镇守辽东,半生雄霸塞外,威名震彻辽泽草原。
此刻的他不复往日威严霸气,一身华贵织金蒙古战甲沾染尘土血污,披头散发、神色狼狈。
他身形魁梧高大、面阔目沉,满脸浓密络腮胡半染霜白,往日锐利如鹰的双目此刻布满血丝,眼底翻涌着暴怒、不甘与难以置信的颓败。
腰间祖传弯刀悬而未拔,昔日握定辽东万里疆土的手掌,此刻正微微发颤。
马队两侧,是他贴身护卫的数千精锐亲骑,人人披甲带刃、神色紧绷,层层围护着队伍中央的王府家眷、宗族亲眷与幕府心腹,一路策马狂奔,不敢有片刻停留。
奔出数十里,彻底远离金山战火之后,纳哈出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踏出重重尘土。
他缓缓回头,遥遥望向南方夜色。
昔日他亲手修筑、经营的金山雄城,那座他引以为傲、固若金汤、横扼辽河天险、号称辽东第一坚壁的要塞,此刻正通体燃烧,冲天火光撕裂夜幕,滚滚浓烟笼罩四野,巍峨城墙崩塌残破,半生基业、累世积蓄,尽数在熊熊烈火中付诸东流。
晚风凛冽,吹得他须发翻飞,心底五味杂陈,无尽的屈辱与荒诞席卷全身。
他想起白日拂晓,自己尚且立身金山最高城楼,俯瞰辽河南岸列阵的明军,满眼轻蔑、满心嘲讽。
彼时他坐拥远超明军的重兵、坚城天险,自认兵力碾压、地利尽握,辽河天险拦路、城墙壁垒森严,任明军如何来攻,都绝无半分破城可能,只待耗尽明军锐气,再顺势出关围剿,一战定北疆。
他万万没有想到,从天明对峙到深夜城破,不过短短一日光景。
自己筹谋数十年的水上防线、城头壁垒、重兵埋伏,在明军诡异的铁船、浮空火器面前形同虚设。弓箭不破船甲、火攻无济于事、天险毫无用处,守军被打得溃不成军、无力还手。
最让他憋屈癫狂的是,他从头到尾,连明军主帅的模样都未曾见过,便一败涂地、基业尽毁,只能狼狈弃城、仓皇北逃,活成了塞外最大的笑话。
半生雄霸、一世威名,一夜尽丧。
身旁策马紧随的亲信,正是观童王。
他是纳哈出同族宗室,也是其最信任、最倚重的心腹大将,常年统领五万蒙古精锐骑军,镇守辽河沿线隘口,一生追随纳哈出征战辽东,忠心耿耿、从无叛心,亦是此刻唯一不离不弃、贴身相随的高层重臣。
观童看着身后漫天火光的金山,又望着前路茫茫的北疆荒原,心头沉重无比,策马靠近,低声恭敬请示:“王爷,金山已破,基业尽失,如今我等残部前路未卜,不知您意欲何往?是否即刻北上,奔赴北元皇庭,向大汗求援,借王庭兵马重整旗鼓?”
纳哈出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冷冽自嘲,断然摇头,语气决绝:“不可,绝不前往北元皇庭。”
观童一愣,疑惑问道:“为何?大汗手握漠北王庭主力,若得王庭驰援,我等尚有翻盘之机。”
纳哈出望着漆黑前路,沉声开口,道出明面缘由:“如今大明皇帝朱元璋御驾亲征漠北,兵锋直指北元王庭,大汗自顾不暇、朝不保夕,哪里有余力驰援我辽东残部?前往王庭,不过是自投罗网、徒送性命。”
话至此处,他眼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深沉算计,未曾道出心底真正私心。
他盘踞辽东数十年,割据一方、自主自持,是名副其实的塞外之王。
一旦投奔北元王庭,他便不再是独掌一方的太尉藩王,只能屈居人下、受制大汗,半生积攒的权势、威望、根基尽数归零,这是他绝无法容忍的结局。
观童不知其心底私念,只当是形势所迫,再度躬身请示:“既然不投王庭,那我等如今该去往何处?残部将士、宗族家眷皆待王爷定夺。”
纳哈出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不甘与躁怒,目光坚定望向北方茫茫荒原,字字沉声道:“北上,前往兀良哈三部驻地。”
“兀良哈三部分布兴安岭东麓、洮儿河、嫩江流域,水草丰美、地势险峻,远离明军兵锋。还有东北方海西女真、建州女真各部,常年依附于我,受我节制。”
“我等此番前往,收拢兀良哈蒙古骑军,整合女真各部兵马,积蓄实力、休养生息。待时机成熟,再挥师南下,重夺辽河、复取金山,伺机杀回辽东!”
夜色落幕,天光破晓,第二日的朝阳缓缓洒落辽东大地,照亮历经一夜战火的金山城。
昨夜满城冲天火光已然熄灭,只余下断壁残垣、焦黑墙垛与满地狼藉,城头箭楼坍塌大半,街巷屋舍破损严重,城外郊野遍地是战时遗留的壕沟、拒马与废弃营寨,整座雄城满目疮痍,处处皆是战乱创伤。
可仅仅一夜休整,明军便展现出近乎恐怖的基建与屯田速度,彻底颠覆了这片塞外荒原千年不变的秩序。
城内,数万士卒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无人懈怠半分。工匠士卒修葺破损城墙、夯实崩塌墙体、重塑城防垛口,民夫与辅兵清理街巷废墟、修缮民居府宅、规整城内街巷,原本破败混乱的金山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规整、重焕生机。
城外景象,更是震撼人心。
三万两千余名战俘尽数被编入垦荒队伍,列队奔赴辽河东岸、金山周边的广袤荒原,开启大规模拓荒屯田。
他们手持铁锹、锄头、耕犁,刨除荒草、清理荆棘、平整土地、疏通沟渠,绵延数十里的荒原之上,尽是忙碌开垦的身影,声势浩大、井然有序。
这片辽阔的辽北平原,是正统的东北黑土地,是万年光阴孕育的绝世沃土。千百年以来,这里始终是游牧部族逐水草而居的牧场,只放牧、不垦田,从未有人深耕开垦。
岁岁枯荣的野草植被层层腐烂堆积,历经寒地冻融、岁月沉淀,日积月累,化作厚达数尺的黝黑腐殖土层,土质疏松肥沃、地力浑厚无边,是中原良田难以比拟的顶级沃土,却被塞外游牧部族白白荒废千年。
后世新中国开发北大荒,早已是举国扶持、器械齐备、物资统筹、有医有粮的国家级开荒壮举,纵然万般艰辛,尚有机械辅助、御寒物资、补给通道、专人救治,数十万拓荒者尚且熬得九死一生,耗尽血肉光阴,方才将沼泽荒原化为天下粮仓。
可如今洪武初年的辽东开荒,艰难程度,远超后世北大荒百倍不止。
后世拓荒尚有拖拉机、机械化农具、防寒棉衣、帐篷居所、干净粮水、医护保障,最差也有人力补给、物资输送。而大明辽东荒原,一无所有、绝境无援。无半分机械助力,无御寒衣物、无稳固屋舍、无充足粮草、无医护救治,仅有最粗笨的铁锄、木犁、铁锹,全凭肉身硬扛天地酷寒、荒原恶地。
这里冬季极寒刺骨,风雪连绵数月不休,零下酷寒可冻裂铁器、冻僵血肉,徒手劳作片刻便皮肉冻僵、筋骨麻木;夏日冻土消融,遍地烂泥沼泽、暗藏深坑淤潭,一脚踩空便深陷泥潭,难以脱身。
荒原之内野草荆棘盘根错节、千年老树残桩深埋土下,开荒破土寸步难行,一锄下去常被树根、冻土卡死,费力百倍。
更有漫天蚊虫瞎蠓遮天蔽日,毒虫、野鼠、荒兽遍地游走,日夜侵人,劳作之人遍体叮咬、溃烂发炎,皆是常态。
最致命的是,辽东无霜期极短、冻土极厚,生地贫瘠、杂草霸地,寻常田地开垦数年难以熟化,稍有不慎便颗粒无收,古往今来无人敢在此大规模拓荒,绝非人力可轻易撼动。
寻常明军士卒,绝无可能扛住这般绝境开荒之苦,寻常民夫更是逃之不及、宁死不为。
可朱槿手中,恰恰握着旁人没有的资本——三万余名战俘,皆是无需体恤、不计损耗、无需饷粮的免费人力。
朱槿心中谋划,冷酷而通透。
这片辽北黑土,是万年沉淀的顶级沃土,地力浑厚、潜力无穷,唯一的代价,就是人命。
他无需心疼损耗、无需体恤苦累,只需驱使战俘日夜不休、寒暑不避,以血肉之躯硬啃荒原、深耕冻土、拔除荆棘、疏通沼泽。
寒冬忍冻开荒、盛夏忍暑劳作,饿则粗糠果腹、累则卧地休憩,病则无人医治、倒则弃置荒郊,以无数战俘的性命,硬生生啃平千年荒原、养熟万年黑土。
秋收之后墒情正好,全军播撒紫云英、豌豆、蚕豆越冬绿肥,以人力改土、以血肉养地,用最廉价的战俘性命,置换最珍贵的无边良田。
这般绝境开荒,放在历朝历代皆是痴人说梦,唯有朱槿敢行、可行。
旁人惜民、惜力、惜财,故而不敢深耕辽东;唯独他不惜战俘损耗、不计短期死伤、不求即刻丰产,只求以人命换土地、以血肉换根基,一年垦荒成型、两年地力熟化、三年全域丰产,硬生生将千年荒边,打造成大明北疆永不陷落的粮仓屏障。
周承立在城头,俯瞰下方遍野劳作、麻木奔波的战俘队伍,望着脚下黝黑肥厚、捏之出油的绝世黑土,心底寒意翻涌、震撼至极。
古来世人皆弃辽东为苦寒废地,畏惧天险、惧怕荒恶、不忍人命折损,千年以来只知固守关内、舍弃北疆。
无人知晓这片荒原之下,藏着足以滋养万世的沃土,更无人敢以铁血冷酷的手段,硬生生撬开这片大地的潜力。
古来将帅征战,得城守土、驻军防御,无非杀伐占地、疲于守御,从无人愿意耗费人力人命、深耕荒边沃土。唯有明王殿下,眼界毒辣、心性冷酷、布局深远。
他不争一时追寇之杀伐、不贪一日战胜之虚名,甘愿以万千战俘性命为代价,以最残酷、最稳妥的方式扎根辽东、熟化黑土、屯田固疆。
这等杀伐之外的万世布局、不计小仁的君王格局、以人命换疆土的铁血手腕,早已超脱古今所有将帅帝王的认知,让周承发自心底的敬畏,更心底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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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光阴转瞬即逝。
这七日里,明军以金山为核心,步步向外辐射推进,稳稳肃清周边百里疆域,尽数收纳纳哈出遗留的外围营寨、村寨与部族散户,彻底稳固了辽东新占之地的统治。
沿途搜剿、归降的零散蒙古残部络绎不绝,新增的数千俘虏无一例外,全数被编入垦荒大军,奔赴城外荒原,接续投入无尽的拓荒劳作之中,成为滋养辽东沃土的又一批人力。
而仓皇北逃的纳哈出,此刻已带着仅剩的数千精锐亲骑与宗族家眷,一路辗转奔逃,抵达了海西女真地界。
他心中早有盘算,海西女真常年依附自己,世代听从调遣、戍守辽东东路,兵马熟、地利近、羁绊深。他打算先在此收拢女真各部残兵,整合山林精锐,补足此战损耗的兵力,稳住根基之后,再北上前往兀良哈草原整合蒙古部族,蓄力伺机南下复仇、重夺金山。
可踏入女真境内的一路,处处透着诡异。
往日里人声鼎沸、部落林立的河谷山林,此刻死寂一片,官道荒芜、营寨空置,沿途村落空空荡荡,炊烟断绝、鸡犬无声,自始至终,看不到半个人影。
随行将士皆是心生惶恐,纳哈出心头也渐渐蒙上一层阴霾,莫名的不安层层翻涌。
起初他尚且自我宽慰,只当是最近金山大战声势骇人,边陲部族畏惧兵祸,纷纷躲入深山密林避乱,待风波平息便会尽数归来。
可随着人马不断深入女真腹地,视线尽头出现的景象,让纳哈出浑身僵住,瞳孔骤缩,整个人彻底傻眼,周身血液几乎瞬间凝滞。
整片开阔的河谷要道、山林隘口之上,一座座狰狞可怖的京观拔地而起,错落矗立在苍茫大地之上,森然可怖、震慑荒野。
高高垒起的土丘白骨累累,层层叠叠的尸骸堆砌成塔,寒风掠过,枯骨摩擦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死寂、肃杀、惨烈的气息笼罩四野,昔日繁华的女真部落领地,已然化作一片无人敢踏的修罗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