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儿,到了腊月二十三。
小年。
在东北,小年是个大日子,十家有八家都会在这一天包饺子。
而对于平安矿业的采煤工人来说,小年还有另一层意义。
这一天是年前最后一个班,采煤工人的最后一班。
平安矿下属的四个煤矿,老龙矿、玉田矿、共安矿、佘家沟矿,都是这个规矩。
腊月二十三上完最后一天班,除了值班的技术员,全矿放假,一直到正月十六才正式开工。
这中间二十多天,工人们各回各家,走亲戚、串门子、喝大酒、打麻将,一年到头,就这一段时间能彻底放松。
和往年一样,四个矿各准备三头大肥猪,年底杀年猪,请矿上的工人和附近的村民一起乐呵乐呵。
依旧是流水席,从中午一直吃到晚上,谁来了都能坐下吃,吃完就走。
陈旭东把房天宇、钱华、秦朗、张浩一家子他们几个,也都叫来了,凑个热闹。
高莹莹、钱华,和抱着孩子的江婉瑜,坐在食堂的包间里,嗑着瓜子、吃着水果,叽叽喳喳唠着家常。
他们几个男生,在院子里看杀猪,看得兴起。
三头黑毛大猪已经杀了,血放完了,正烫毛。
滚烫的开水浇在猪身上,热气腾腾的,几个老师傅拿着刮刀,刷刷地刮着猪毛,露出白花花的皮肉。
大锅灶已经搭好了,就在食堂外面的空地上,三口大铁锅支起来,底下架着柴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天宇,你和小华姐啥时候结婚啊?”陈旭东低声问道。
钱华今年已经25了,这岁数在30年后,可能还不算什么,但在这年头,已经算是老姑娘了。
为这事,钱富、钱贵这老哥俩,没少在陈旭东耳边念叨。
房天宇嘿嘿一笑,“我这不忙嘛!”
“你少来!”陈旭东翻了个白眼,“别拿忙当借口哈,你要是敢对不起小华姐.....”
“不能,不能!”房天宇连连摆手,“我要是有别的心思,师父不用你出手,我妈就能废了我!”
陈旭东冷哼一声,“你最好没有!”
“你们俩在这儿嘀咕啥呢?”秦朗凑过来问了一句。
“没啥!”陈旭东上下打量着秦朗,秦朗大学毕业后,就去了春城市检察院上班,和上学的时候相比,瘦了,也沉稳了许多,“怎么样,有女朋友没有?”
没等秦朗回话,房天宇噗嗤乐了,“师父.......”
“天宇,你不许说!”秦朗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把勒住房天宇的脖子。
这是有故事啊!
陈旭东心里八卦的小火苗熊熊燃烧。
“秦朗,你....你松开我,我....不说!”房天宇脸憋得通红,拳头不停地砸向秦朗的胳膊。
秦朗松开房天宇,瞪了他一眼,警告他:“天宇你要敢说,你等着。”
“不说!不说!”房天宇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闹着玩抠眼珠子,秦朗你是真不讲究。”
陈旭东朝张浩使了个眼色,偷偷指了下秦朗,张浩心领神会,搂着秦朗的肩膀,“老秦,走走走,咱俩捞块猪肝尝尝去。”
“你就知道吃!都胖啥样了。”秦朗翻了个白眼,跟着张浩走了。
“天宇,快说说,咋回事?”见两人走远,陈旭东急吼吼地问道。
房天宇脸上露出坏笑,朝着秦朗的背影指了一下,“这个货,看上我们律所的一个实习律师了。”
啊?
检察官和律师搞对象?两个职业不是天然的对立面吗?
有点意思!
陈旭东没接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师父,你可能不知道,检察法规定,检察官和律师一旦结婚,双方必须有一方调离。”
“要么律师不在春城执业,要么检察官调离春城检察院。”房天宇继续说道。
还有这么一说?
陈旭东倒是头一回听说,他点了下头,问道:“然后呢?”
“起初吧,还挺正常,我们所的女律师,对秦朗的印象也挺好,俩人还一起吃过两回饭。”
房天宇笑着摇了摇头,“后来,秦朗这个二货,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直接要求我们所女律师辞职,然后俩人就没再联系过。”
听完,陈旭东倒不觉得可笑,反而很理解秦朗。
秦朗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把检察院这份工作看得很重,不可能辞职,所以,他就只能要求女朋友辞职。
从根儿上说,或许俩人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检察官和女律师谈恋爱,不仅要面临大量职业风险,触碰纪律红线,还要承受舆论和家庭社交带来的巨大压力。
“天宇,你还没说,啥时候和小华姐结婚呢?”陈旭东岔开话题。
房天宇想了想,说:“今年十一吧!”
“行,你有数就行!”
陈旭东话音刚落,就见张浩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冒着热气的猪肝,在嘴里啃着。
“东哥,来一口不?老香了!”张浩将手里咬了一口的猪肝,递到陈旭东面前。
“滚犊子,我嫌你埋汰!”陈旭东翻了个白眼,照他屁股踢了一脚,“走的时候,带一个猪头走!”
张浩一扭屁股,躲了过去,一点没客气,“得嘞,我老丈人就乐意吃猪耳朵、猪头肉。”
“走吧,回屋吧!马上开饭了!”陈旭东张罗着几人去食堂的包间。
张浩一马当先,跑在前面。
房天宇伸手指了指张浩圆滚滚的身形,打趣道:“师父,今儿杀猪就应该让浩子也上秤称一称,看看多少斤!”
中午11点多,流水席开始了。
自打开席,这人就没断过。
附近村子的村民也来了,有的带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三三两两走进矿里。
几个小孩在食堂门口的空地上跑来跑去,手里攥着猪骨头啃着,嘴巴子油乎乎的,脸蛋子冻得通红,还在那儿疯跑。
房天宇、秦朗、钱华,还有张浩这一家子,吃完中午饭,就回去了。
临走的时候,张浩不光拿走一个猪头,还把三头猪的猪蹄子都给拿跑了,美其名曰是孝敬他老丈人的。
流水席一直吃到傍晚,村民们、工人们都走了,只剩下陈建国他们这一桌。
桌上,全是护矿队的老兄弟,除了裴军和王大庆以外,差不多都到齐了。
陈建国坐在主位,半张脸喝得通红,外套早脱了,只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衬衫领子。
他手里夹着根烟,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桌上的这些人,嘴角挂着笑。
陈旭东坐在他旁边,眼神清明,没怎么喝酒。
钱贵坐在对面,龇着大黄牙,跟疯子、黑子、老六这几个老兄弟碰杯。
疯子脸上的刀疤,显得比平时更红,眼神也有些飘忽。
李闯坐在疯子旁边,端着杯子插科打诨。
郑刚抱着个酒瓶子,将周振海挤到边上,搂着陈建国的肩膀,苦苦哀求:
“大哥,我明年能不能不看家了?我想跟在旭东身边,出去见见世面。”
陈建国拍了拍郑刚的肩膀,“大刚!哥真离不开你!”
“大刚,外边真没啥好的,你在家多好,现在也没人敢招惹咱了,消停的啥事没有!”钱贵笑呵呵地插了一句。
“二贵,你给我滚犊子!”郑刚转过头,指着钱贵的鼻子,“那明年你守家,我跟着旭东出去。”
钱贵撇撇嘴,“带你去能干啥?瞅瞅你那大嘴叉子、大眼珠子,别再给人吓着。”
“你好~~!你那牙像吃屎了似的。”
“哎~~~”陈建国拦了一句,“说啥呢?喝酒呢!”
这工夫,疯子、李闯、黑子、老六也都撂下筷子,放下酒杯,笑呵呵的看起热闹。
陈建国瞥了一眼疯子,试探着问道:“疯子,要不你和大刚换换?正好,你家燕子不想要老二吗?”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疯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别别别,大哥!刚哥还没结婚呢,让他先把正事办了吧。”
陈建国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什么,扭头问道:“大刚,你和村里那娘们断了没有?”
郑刚神情扭捏,刚才的气势瞬间没了,低着头小声说:“断了,断了!”
“真断了吗?”陈建国眼睛立了起来,脸上没了笑模样。
一看这架势,郑刚知道大哥这是生气了,赶忙老老实实答道:“大哥,那娘们我甩不开了,所以我才张罗着要走。”
“净他妈扯淡,我就不信...”
没等陈建国话说完,腰间的bb机突然响了,“嘀...嘀...嘀....”
他皱了下眉,伸手摘下bb机,凑到眼前看了一眼。
一旁的陈旭东,清楚地看到老爹的脸色变了,“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