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接过大哥大,朝高佳明点了下头,走出包厢,往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一站,点了根烟,低头摁下辽河市政法委书记、市局局长刘本昌家里的号码。
“嘟..嘟...”响了两声,接通了。
“大哥,元旦快乐啊!”陈建国率先开口,语气轻松,就好像是和老友唠家常一样。
电话那头,刘本昌正坐在家里沙发上,和家里人一起看电视。
他听出陈建国的声音,笑了一声:“建国啊,你也快乐,你这大过节的,不在家陪老婆孩子,给我打什么电话?”
“这不是过节了嘛,我寻思问候一声!”
刘本昌也是没客气,“你少来,有事说事。”
陈建国笑了,“大哥,我寻思着,交警兄弟们在外面站了一年,风里来雪里去的,挺辛苦。”
“我这个当老百姓的,想表示表示,让兄弟们多发点奖金,过个好年。”
奖金?
陈建国什么时候管起交警的奖金来了?
刘本昌眉梢一挑,“你啥意思?直接说,别拐弯抹角的!”
“没啥意思,”陈建国抽了口烟,语气随意地说道:“就是想让兄弟们一会儿去路上转转,查查超载。重点查拉煤的,挂天F牌照的车。该扣车扣车,该罚款罚款。”
刘本昌沉默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再听不懂,这个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就算白干了。
这阵子,聂刚和陈建国的事,在辽河闹得沸沸扬扬,他不想知道都难。
陈建国口中所谓的奖金,其实就是罚款。
按照惯例,交警队的罚款六成上交地方财政,四成会以业务补助的形式,再重新发下来。
“建国,”刘本昌想了想,斟酌着措辞,“这大过节的,兄弟们也得歇歇.....”
“大哥,歇什么歇。”陈建国笑着打断他,“这不快过年了嘛,正是冲业绩的好时候。
“再说了,超载多危险啊,出了事谁担得起?”
“咱也是为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嘛!”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可刘本昌听得却是直咧嘴,在心里“呸”了一口。
刘本昌心明镜似的,干货运这一行的,就没有不超载的。
不超载,基本就赚不到钱。
运费是死的,油钱、过路费、人工是活的,一辆车不超个百分之三五十,跑一趟下来连本都回不来。
尤其是像拉煤这种,载重10吨,恨不得拉20吨。
本地的货运公司,一般都会把交警打点好,交警也就不怎么较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心照不宣。
可挂外地车牌的货车,那就另当别论了。
交警恨不得睁开第三只眼睛,必须公事公办,超一吨都不行。
“行吧!我这就打个招呼。”刘本昌笑着提醒了一句:“不过建国,做人留一线,别把路走绝了。”
“谢了,大哥!我心有数。”
挂了电话,陈建国站在窗前,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捻了捻。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面露不屑。
聂刚你以为从外地调来货车,就能解决问题?太天真了。
陈建国早就料到聂刚会从外地调货车过来运煤,矿务局下辖的四个煤矿,都有他的眼线。
今天中午天F牌照的货车刚到,消息就立马传到了陈建国耳朵里。
陈建国把大哥大攥在手里,转身回了包厢。
包厢里正热闹,高佳明和老太太一人抱着一个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小薇坐在高莹莹旁边,俩人小声嘀咕着。
陈旭东、赵鹏举和高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李婉如和张楠一家子聊得正欢。
“给!”陈建国把大哥大递了过来,陈旭东起身接了过来,笑着问:“谁啊?”
“刘本昌!”
高兴皱了下眉,随口问道:“为矿务局的事?”
陈建国嗯了一声,来到高佳明近前,说笑了几句,便开始招呼服务员上菜。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
陈建国简单说了两句开场白,众人共同举杯,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元旦快乐”。
包厢里一片欢声笑语,和窗外的寒风凛冽,完全是两个世界。
.......
下午两点钟。
公安局交警支队办公楼前,站满了人。
原本元旦休假的交警和交通员,全被叫了回来。
在编的正式交警和不在编的交通员,全都加起来,差不多能有100人。
好不容易放个假,却被抓回来上班,这些人一个个都无精打采的,心里多少都带着点怨气。
谁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过个消停的元旦。
可一见这么大阵仗,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交警支队长站在众人面前,看着下面的人,撇撇嘴,吼了一嗓子:
“都精神点儿,瞅你们一个个,年底奖金还想不想要了?”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和你们说,咱们交警队今年能不能过个肥年,就看今天这一哆嗦了。”
众人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
有个交警仗着胆子问了一句:“领导,今天什么任务啊?”
支队长只说了一句:“查超载,重点查拉煤的,天F牌照的,一辆别放过。”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谁还有问题?”
下面无人应答,但一个个却面露喜色。
“没问题,现在就出发!”支队长大手一挥,人群瞬间分散开。
在各个队长的指挥下,这100多号人被分成六组,开始登车出发。
吉普212、面包车、桑塔纳、夏利一共20余辆车,从交警支队鱼贯而出,兵分六路,赶赴指定地点。
下午3点左右。
辽河矿务局下辖的四个煤矿,通往城区的六条干道上,每个路口忽然间多出了几辆警车,和10多个执勤的交警。
没一会儿,第一辆车就被拦下了。
一辆天F牌照的解放卡车,满载着煤炭,车厢挡板加高了一大截。
司机三十来岁,一脸的疲惫,看见交警拦车,先是一愣,然后赶紧跳下车,掏出烟递过去。
“同志,我这.....没超多少.....”
交警没接烟,绕着车转了一圈,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严重超载,车扣了,去队里处理。”
司机懵了。
“同志,我这......大过节的,通融通融.....”
“少废话,开走!”
司机还想说什么,交警已经上了另一辆车,朝下一辆天F牌照的货车走去。
这一下午,辽河矿务局四个煤矿周边的干道上,被扣的货车络绎不绝。
有的司机乖乖把车开到交警队,有的想跑,可前后都是警车,插翅难飞。
不到两个小时,交警队的停车场就停满了。
一辆接一辆满载着煤炭的解放、东风大货车,把停车场塞得满满当当。
消息传得很快。
聂刚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当时,他正在和复兴市几个货运公司老板吃饭。
这几个老板的大哥大接连响起,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车被交警队扣了。”
“聂局,出事了。”一个货运老板,撂下电话,满脸焦急地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交警上路设卡了,把我的货车全扣了。”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聂局,我的也是!”
“聂局,我的也被扣了。”
“聂局,你赶紧给想想办法啊。”
聂刚愣住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陈建国。
不然,元旦放假,交警也休息,怎么会专门到路口去拦截货车?
而且,那么多车,偏偏拦挂天F牌照的,这不是摆明了冲着他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