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戎骑兵们齐声怪叫,士气大振,马鞭抽得啪啪作响,战马嘶鸣着加速追去。
箭矢擦着头皮飞过。
两拨人马的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就在孛丁以为很快就能追上那伙溃兵的时候。
前方的山道旁,那片黑黢黢的树林中,忽然冲出了几个人影。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白色中衣的年轻男子。
他没有披甲,没有戴冠,发髻散乱,衣襟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正是周天子姬宫涅。
他手中握着一杆长戈,身旁跟着四名浑身是伤,摇摇欲坠的虎贲甲士。
四名虎贲甲士踉跄而立,身上的伤势极为严重。
有的断了手臂,有的腹部中刀。
这些人浑身是血,连站立都显得格外艰难,却依旧紧紧握着兵器,站在姬宫涅身后,眼神坚定,至死不退。
孛丁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腾空。
身后的犬戎骑兵们也纷纷减速,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那个白衣年轻人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清瘦的脸,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中满是血丝。
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姬宫涅横戈而立,目光直视着孛丁,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没有丝毫畏惧:
“不用追了。”
他昂起头,尽管发髻散乱、面色苍白,此刻却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君王威严:
“你们要的是我,我就是大周天子。”
犬戎骑兵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
孛丁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
“给我杀过去!”
根本不给姬宫涅辩解的机会,孛丁大手一挥,身后的犬戎骑兵如黑色的洪流般碾压而来。
火把的光芒如潮水般涌来,弯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眼前这个年轻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度,的确不俗。
可气度不俗,不代表眼前这个人就是周天子。
周天子留下来断后?
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李伯安的可能性,都要比是周天子的可能性大。
谁家天子留下来断后,让武将逃跑的。
简直是在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姬宫涅深吸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漆黑的山道。
那里,有他的王后,有他这一生最放不下的人。
大周自武王至他姬宫涅,历经十二位天子。
或许不乏政治低能的昏庸之主,却没有一个软弱之君。
除了康王和共王性格温和,不爱打仗。
剩下的那些,包括他姬宫涅在内的十位天子。
几乎全是敢打仗、敢亲征、性格刚烈、甚至残暴的君主。
特别是从他姬宫涅往上数几代,全都是暴躁的主。
大周立国,靠的就是武力、宗族、军功。
不是靠文治、深宫享福。
周天子从小必须学:射箭、驾车、格斗、狩猎、带兵,不学就是不合格。
贪生怕死?跪地求饶?
从武王姬发到他姬宫涅,就没有那样的软蛋。
大周300 年,天子血脉里自带尚武刚烈,没有软骨头君王。
“杀——!”
姬宫涅双目赤红,发出一声悲壮的怒吼,挥舞着长戈迎了上去。
他的武艺虽不如郑伯那般神勇,但也绝非泛泛之辈。
作为大周天子,他自幼修习贵族武技,体格与力量皆是上乘。
犬戎骑兵的第一波冲锋到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百夫长,手持弯刀,纵马直冲姬宫涅而来,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
姬宫涅没有正面硬接。
他侧身一闪,那柄弯刀擦着他的肩膀劈空。
刀锋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与此同时,他手中长戈猛地横扫,戈刃狠狠砸在战马的前腿上。
战马惨嘶一声,前腿一软,整匹马向前栽倒。
那百夫长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弯刀脱手飞出。
不等他爬起来,姬宫涅已经扑了上去,长戈倒转,用戈柄的尾端狠狠砸在那人的面门上。
一声闷响,鲜血四溅。
那百夫长的惨叫声还没发出,便被淹没在了后续涌来的马蹄声中。
但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犬戎骑兵冲了上来,如同潮水般涌来。
“杀!”
姬宫涅身后,四名虎贲甲士齐声怒吼,如同出笼的猛虎,迎着犬戎骑兵冲了上去。
一名年轻的虎贲甲士双手持剑,从侧面冲入敌阵。
他的打法极为凶狠,不躲不闪,一柄青铜剑左劈右砍,专砍马腿。
一匹战马的前腿被他齐膝斩断,惨嘶着倒地。
马背上的犬戎兵被甩出去老远,脑袋撞在岩石上,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一名虎贲甲士被弯刀砍中了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他捂着脖子跪倒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短剑掷了出去,刺中了一名犬戎骑兵的胸膛。
另一名虎贲甲士被战马撞飞,摔在地上,被后面的马蹄踏成了肉泥。
姬宫涅的耳边全是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没有时间去感受身上的伤痛。
他只知道一件事——挥戈,刺,扫,砸,挑。
一名犬戎兵纵马冲来,弯刀高举。
姬宫涅没有硬接,而是向左侧滑了一步,弯刀劈空。
他趁势将长戈从下方刺出,戈刃捅穿了那人的大腿。
猛地一拉,将那整个人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那人惨叫着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姬宫涅一戈砸碎了颅骨。
又一柄弯刀从右侧劈来。
姬宫涅来不及转身,只能猛地低头。
刀锋从他的头顶掠过,削下了一缕发丝。
他反手将长戈向后一捅,戈柄尾端的铜鐏狠狠撞在那人的胸口。
“砰——”
传来一声闷响——肋骨断裂的声音。
那人闷哼一声,口喷鲜血,从马背上倒飞出去。
但犬戎人太多了。
一个刀疤的老卒,在砍倒了第三名犬戎兵之后,被一柄弯刀砍中了后颈。
刀锋深深嵌入颈椎,鲜血喷涌如泉。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短剑滑落在地,缓缓倒了下去。
姬宫涅扫了那老卒一眼,来不及悲伤。
一名犬戎兵已经冲到了面前。
姬宫涅咬紧牙关,长戈横扫,将那人从马上扫落,紧接着扑上去,一戈捅穿了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