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鹤变成了傻子。
这对她个人而言,利弊参半。
弊端显而易见:她将失去一个正常、有力、可以作为依仗和同盟的丈夫。
未来很可能需要独自面对内外压力,抚养幼子,在复杂的国公府和贵族圈中周旋。
一个痴傻的世子,即便有功勋在身,其实际权威和威慑力也将大打折扣。那些觊觎的目光,或许会从明转暗,但绝不会消失。
而利处……同样存在。
一个心智如孩童的丈夫,意味着后宅将彻底由她和婆婆掌控,不会有妾室争宠、宠妾灭妻的隐患。夫
妻关系变得简单——她只需做好一个照顾者、保护者。
吴鹤的“傻”,在某些时候,或许也能成为一种特殊的“保护色”,让一些针对世子的明枪暗箭失去着力点。
更重要的是,壮壮是吴鹤的嫡长子,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只要吴鹤活着,只要她这个母亲稳得住,壮壮的地位就无人可以动摇。
一个痴傻的父亲,或许比一个精明强势、可能另有宠爱的父亲,对嫡子更为“安全”。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和杜氏婆媳必须牢牢抱成团,稳住国公府的局面,压下所有不安分的蠢动,并将壮壮健康抚养成人,培养成才。
“傻子……” 如意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也好。
这样,她就不必花费心思去面对一个陌生的丈夫,去经营一段始于利益、前途未卜的夫妻感情。
她只需要做好“吴国公世子夫人”这个身份该做的事,护好自己和孩子,在这高门大宅里,求得一份长久的安稳。
至于吴鹤……既然命运将他送回了这样的境地,那她便承担起这份责任。
毕竟,他给了壮壮生命,也曾是原主短暂人生里,一抹带着期盼的微光。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些,卷起地上的残雪。
如意转身,走向里间,去看睡得正香的壮壮。
小家伙浑然不知,他命运的天空刚刚经历了一场骤变。但无论如何,她都会为他撑起一片晴空。
……
正月末的风,依旧料峭,刮在人脸上,带着未散尽的寒意。
而随着风一起来的还有大军的消息。
据说,浩浩荡荡的凯旋大军即将抵达京郊,到时候会先在城外军营驻扎下来,等待吉日献俘、皇帝犒赏。
京城内外,都沉浸在这场来之不易的大胜所带来的振奋与喧嚣中。
吴国公府的荣耀,也随之达到了顶峰。
每日前来道贺、打探、攀附的帖子如雪片般飞入府中,门房收礼收到手软。
然而,与外界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府内大部分人心照不宣的沉重与等待。
一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
如意刚刚看着奶娘给壮壮喂完奶,小家伙精神头十足,在她怀里蹬着小腿,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他自己懂的话。
如意嘴角噙着笑,耐心地陪他玩着拨浪鼓,心里却计算着日子。
算算时间,大军应该是今天到达,献俘大典就在眼前。
那么,那个特殊的“人”,也该被送回来了。
果然,未时刚过,刘嬷嬷步履匆匆地来了,脸上带着紧张又忧虑的神情。
“少夫人,”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世子爷……马上就要回来了。老夫人已经去了二门处等,让老奴来请您。”
如意早已料到,但她面上还是做出惊讶又紧张的模样,将怀里的壮壮交给一旁侍立的周妈妈,仔细嘱咐了两句,这才对秋蕊道:“给我更衣,素净些的。把那件银灰色绣暗纹的披风拿来。”
她又问了问刘嬷嬷,得知国公夫人杜氏只叫了自己,没有叫其他房的人。
心里明白,这是杜氏摸不准吴鹤现在什么模样,不敢让他见太多外人以免节外生枝。
秋蕊手脚麻利地服侍如意换上一身莲青色绣缠枝纹的夹棉袄裙,外罩银灰鼠毛滚边披风,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圆髻,只簪一根白玉簪。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又不过分招摇。
“夫人……”秋蕊眼圈有些欲言又止,满心都是对自家小姐未来命运的担忧。
如意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什么,只对刘嬷嬷道:“嬷嬷,我们过去吧。”
一路无言。
穿过重重院落,径直来到二门处。
这里已是内院入口,寻常外男不得入内,在此迎接,既全了礼数,也最大程度减少了不必要的窥探。
国公夫人杜氏已站在廊下。
按理说她身为长辈不用来等着,只用等着吴鹤去给她请安问好的。但她身为一个母亲,依然是忍不住还要继续等待的。
所以,她也直接来了,甚至比如意还早。
杜氏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万字纹的锦缎长袄,外罩玄色貂皮大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全套的赤金点翠头面,通身的气派威仪比往日更盛。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紧紧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的紧绷与焦虑。
她身侧只跟着最信任的郑嬷嬷和两个心腹大丫鬟,气氛肃穆。
看到如意过来,杜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眼神里是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更有一种希冀和托付。
“母亲。”如意上前,规规矩矩行礼。
“来了。”杜氏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抬眼望向二门外的方向,那里已有隐隐的马车轱辘声传来。
她停顿了一会,这才压低了声音说:“稍后无论见到鹤儿是何模样,你我二人都得稳住了。如今这府里,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看着。”
“儿媳明白。”如意同样低声应道,目光也随之投向门外。
马车的声音渐近,终于在二门外停下。
先下来的是吴国公身边的亲卫,他是负责赶车的。
它走到车后,轻轻敲了一下,这才撩起车帘,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从里面伸出。
吴鹤被另外一名亲卫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外面罩着厚厚的墨色大氅,头上戴着一顶遮风的暖帽,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小半张脸。
即便如此,也能看出他瘦削了许多,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唇色浅淡。
他下车时脚步有些虚浮,大半重量倚在亲卫身上,眼神茫然地看向前方,对周围的环境似乎毫无反应,像个精致却失了魂的木偶。
杜氏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那眼眶,瞬间就红了。
如意的眼睛也是微微眯起,看来情况确实如信中所言,甚至……可能更糟一些。
这副全然依赖他人、对外界缺乏感知的模样,比“宛若孩童”听起来还要令人心沉。
亲卫扶着吴鹤,一步步缓慢地朝二门内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