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找了个地方坐下,那是雅集轩外的一处亭子,临水而建,竹影婆娑,晚风拂过湖面,带着初春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如同一串细碎的玉珠落入了水中。
诸葛亮跟酒保要了一壶“君子醉”,给林昊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酒液清澈,在杯中微微晃动,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诸葛亮端起酒杯,轻轻闻了一下,眼中带着几分赞许:“这酒倒是不错,比我平日在琅琊喝的那些粗酿强多了。”
林昊也端起来饮了一口,熟悉的醇香在舌尖化开。
诸葛亮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林昊脸上:“阁下的文采,是我平生见过最好的。诗中那些细节,若非亲身经历之人,绝不可能写得出来。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林昊想了想,不愿暴露真实身份,便随口道:“免贵姓贾,武威人。家中有人在军中当差,所以对草原之战的事情知道得比旁人详细一些。”
诸葛亮细细思索片刻,眼中精光一闪:“贾……武威……”
他似乎领悟到了什么,目光中多了一丝了然,“原来如此。贾公子,那么现在方便说说看,您是从而得知这些细节的?那些关于王平将军和山岳营的描写,绝非寻常军报能看到的。”
林昊道:“我家中有人在昭武军中当差,职位不算低,他会在家书中有所提及。”
诸葛亮:“原来如此。想必您家中那位,便是那位贾诩贾文和了吧?”
林昊微微一愣:“噢?您认识他?”
诸葛亮摇了摇头:“谈不上认识,但也算有所耳闻。当年昭武军能够收服西凉,似乎就是靠着这位贾大人引进才能如愿。
听说此人计谋深远,眼光毒辣,是林州牧身边最重要的谋士之一。
若您是他家中之人,那知道这些细节倒也不奇怪了。”
他饮了一杯酒,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不知贾公子,可愿意多分享一些鲜卑之战的具体情况?就当是你我之间喝酒的谈资,如何?”
林昊并没有拒绝,只是问道:“不知阁下为何那么热衷于想得知这些?我记得此战的许多关键,朝廷是已经张贴了告示,既然得知了结果,过程还重要么?”
诸葛亮面露严肃之色,放下酒杯,目光郑重:“贾公子此言差矣。结果固然重要,但如果没有这过程累积起来,这结果就显得平淡无比。
一场战争的胜利,不在于最终谁站在了城头,而在于那些在雪夜中倒下的士卒,在于那些在城墙缺口处死战不退的将领,在于那些深入草原、九死一生的孤军。
他们的故事,不该被一句‘大捷’就轻轻带过。”
他压低了语气,“而且……我觉得此事朝廷有失偏颇。”
林昊微微一愣,来了兴趣:“哦?诸葛公子你如此编排朝廷,就不怕被官府抓了?”
诸葛亮轻笑一声,神色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这有何惧?在下不过一介闲散人士,无官无职,无牵无挂。
官府若是敢捉拿我,那我就敢在公堂之上与之辩驳。
公道自在人心,事实胜于雄辩。
此战最大的功臣,应当是在雁门关前线拼死抵抗的昭武军将士,是深入草原、封狼居胥的林州牧。
而并非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刘皇叔。
若有机会,我真想见一见这位林州牧。”
这段话倒让林昊有些出乎意料。
在他的认知里,诸葛亮和刘备这一对君臣,应该是三国时期最着名的佳话之一,如同鱼水相依,如同星月相映。
可如今,诸葛亮居然对刘备完全不感冒?
他好奇道:“你对那位林州牧那么推崇?据我所知,他如今名义上挂着兖州州牧,但事实上手握数州,麾下还有数十万兵马,猛将无数,如此权势,恐怕会是下一个董卓之辈……这难道也是你希望看见的?”
诸葛亮明显面色有些不自然,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酒杯,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如同在审视一个曾经让自己困惑很久的问题:“说实在的,我起初是很抗拒的。
从小开始,我所接受的教育便是‘忠君爱国’,我立志要兴复汉室,做一番大事业。
所以,这些权臣一开始并不能入我的眼,相反他们让我很是抵触。
曹操、董卓、袁绍、袁术——在我看来,他们都是一丘之貉,都是借着大汉的旗号行自己的私欲。”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是在林州牧远赴西凉营救天子、平定羌胡的时候,我开始对他改观了。
所以我便去了一趟林州牧治下之地,发现他做的事情,和那些诸侯不一样,甚至和整个汉室都格格不入。
而这一次深入草原、封狼居胥——更是让我彻底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你不是对他抵触么?”林昊问道。
诸葛亮摇了摇头,目光深远:“我抵触的是那些割据一方、却不顾百姓死活的人。
而我崇敬的是那些做了正确事情的人。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无论他叫什么名字,只要他做的是对的事,我就敬佩他。”
林昊沉默了片刻。他望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洞察,忽然觉得这个时代的诸葛亮,与后世那个被神化的形象有着微妙的差别——他更真实,更鲜活,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他想起前世那些关于诸葛亮和刘备的故事,想起了三顾茅庐的佳话,想起了隆中对的宏图,想起了那个在乱世中相互扶持、彼此成就的君臣情谊。
可此刻,望着眼前这个尚在稚气与成熟之间的诸葛亮,他忽然开始认真思考——历史上的诸葛亮,为什么会选择刘备?
那个选择,看似是命运的安排,可仔细想来,恐怕更多的是无奈之下的最优解。
曹操麾下有三国时期最强大的谋士天团,荀彧、郭嘉、程昱、贾诩、荀攸……每一个人都是当世顶尖的智囊,形成一个严密而完整的体系。
诸葛亮若去了,能在其中占据什么位置?且不说曹操本身生性多疑,用人虽广,却从不真正放权给任何一个谋士,诸葛亮去了,也不过是在别人的棋盘上多一颗棋子。
更何况,曹操的名声在士林中并不好,屠城徐州一事,如同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让许多清流士子对他敬而远之。
诸葛亮若投了曹操,恐怕会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至于孙权,东吴看似风光,实则隐患无穷。
江东各地都是世家大族在掌控,顾、陆、朱、张四大家族盘根错节,各自为政,孙权虽然是一方之主,却处处受制于这些世家。
诸葛亮若去了,一个外来人,既无根基,又无强援,就算得到重用,能调动的资源也极为有限。
更何况东吴已经有了周瑜这位大都督,既生瑜何生亮,二人若同朝为官,恐怕不是相互成就,而是相互掣肘。
其他的刘璋、刘表、张鲁更不必多说,要么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要么偏安一隅毫无雄心,要么本身就不是值得托付之人。
所以,诸葛亮选择刘备,恐怕不是因为他有多看好刘备的潜力,而是因为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刘备虽然起点低,兵力弱,地盘小,但他有一样其他诸侯都没有的东西——一张“白纸”。
他没有成型的谋士班底,没有固化的权力架构,没有盘根错节的世家掣肘。
他需要的,正是一个能为他勾勒天下蓝图的人。
而诸葛亮,恰恰需要那样一个“空白”的舞台,去实现自己的抱负。
那些看似强大的诸侯,都有自己的班底和框架,他们不需要一个改变格局的诸葛亮,他们只需要一个“好用”的诸葛亮。
只有刘备,是真正需要“卧龙”的。
可如今,局势已经完全不同了。
林昊坐拥六州之地,加上草原的广袤疆域,兵精粮足,猛将如云,谋士如雨。
他的麾下没有世家大族的掣肘,没有门阀的桎梏,所有人都是靠真本事一步步爬上来的。
他给每一个有才华的人足够的舞台,让他们尽情施展——张辽如此,太史慈如此,徐晃如此,郭嘉、荀彧、贾诩亦是如此。
如果说刘备是一张“白纸”,那么他林昊,就是一张已经画出了山河轮廓的画卷,只等最精妙的笔触来将它完成。
就在二人还想继续聊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孔明,你怎么还在这?莫忘了我们此行还有其他地方要去。”
来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宇间与诸葛亮有几分相似,正是诸葛瑾。
他站在门口,目光中带着几分催促和无奈。
诸葛亮似乎想起了什么,对着林昊抱歉道:“似乎今天没时间听你说细节了,只能下次再约了。”
指了指远处一片院落的方向,“我这几天应该都会在这,就住在那边的院落内,等忙完了之后,我们再约。”
林昊站起身来,拱手道:“好,我等你。”
诸葛亮微微一笑,转身跟着诸葛瑾离去。
林昊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朦胧的念头,自己与诸葛亮之间,或许有一种超越时空的缘分——一种在后世被传颂了千年、如今却尚未开始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