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走到后墙根，发现这铺子后面，还带着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可紧凑。院角，有一口井。
他走过去，探头看了看井。井是石井，井台、井栏都在，井里有水，水面离井口不远，看着是一口活井。
这就更齐全了。
开食肆，最耗水。洗菜、淘米和面、刷锅、煮茶，哪一样离得开水。院里有井，便不必一桶一桶，从外头运水，省了大事。
他在院里站定，左右看了看。
这后院，井边洗菜、淘洗；靠墙根，堆柴、堆炭、堆杂物；角落再搭一个小小的棚子，堆放那些不宜久放的菜蔬。泔水、渣滓，也在这院里归置，每日有人运走，不能沤在这儿，招蝇生臭。
前店后厨，院里有井，这一处食肆的格局，便齐整了。
文安转身，又回到楼里，走到那通往二层的楼梯口。
楼梯设在靠里、不挡大堂的地方，他踩着木梯，一级一级上去。
楼板结实，踩上去，只是微微发颤，没有异响。
上了楼，又是一片通敞的空间，比楼下安静，临街一面，开着一排窗。窗外，便是横街，对面是西市东墙，再往远，能看见西市里面层层叠叠的屋顶、旗子，听见市中隐隐传上来的喧腾。
文安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这楼上，他不打算做散座。
楼下是热闹，是给那些只求吃饱吃快的行商、脚夫、市井人等的。楼上，得隔成一间一间的雅间。
有些客人，是不愿在底下大堂里，跟陌生人挤在一处、吵吵嚷嚷的。谈生意的，会朋友的，一家人出来吃个清闲的，还有那略有些身份、讲究个体面的，便请到楼上来。要个雅间，关起门来，清静，说话也方便，临窗还能看个街景。
他在心里，把楼上也摆了。
九丈的面阔，用木板、隔扇，隔出六间雅间，一边三间，中间留一条走道。雅间不必大，一张桌、几条凳，能坐个四五人、六七人，便够。靠街的雅间，窗要开好，采光看景；里面的，便靠天窗、高窗透气。
雅间的菜，可比楼下精细些，价钱也高些。同样的食材，端到楼上，多了清静、体面、景致，便多值得几个钱。
文安在楼上慢慢走了一圈，把雅间的大小、走道的宽窄、隔扇的位置，都在心里定了，又在随身带的纸上，勾了几笔草图，标了数目。
做完这些，他才下楼。
王永昌还在前廊候着，见他下来，忙迎上一步：“明府，看着可还使得？”
文安站在门口，回头又把这铺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六楹两层，前廊后厨，院里有井，临街近渠，位置好，骨架也好。
他点了点头。
“使得。”他道，“是个好地方。”
王永昌听得这两个字，脸上一松，露出几分笑意来。
文安却又道：“地方是好地方，可生意成不成，不单看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永昌脸上。
“地方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铺面，交到不会做的人手里，也得黄。孙仁、陈满到底顶不顶得上，不是嘴上说的。”
“回去传他们，”文安道，“到县廨来见我。”
王永昌心里一动，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忙躬身应了：“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文安不再多言，迈步出了铺子。
郑虎领着人，把卸下的门板，重新一扇扇上好。一行人离了西市，往长安县廨而回。
来时还觉着日头高悬，这一番里外里地看、量、盘算，回到县廨门前时，日头已经偏到了西边，天光由白转成了淡淡的金。
回到长安县廨，时间刚到申时。
西斜的日头，照在县廨的门楼上，把那一片瓦，染成了暗金色。门前的青石板，被晒了一日，还带着余温。
文安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差役，一边往里走，一边对跟在后面的王永昌道：“你去传孙仁、陈满，让他们到厅事来见我。”
王永昌应了：“下官这就去。他二人得了信，已经候着了，片刻就到。”
文安“嗯”了一声，自己先回了厅事。
他净了手，洗了一把脸，换下走了一路、沾了些尘土的外袍，重新在案后坐了。案上沏了一盏新茶，他端起来，喝了两口，润了润走得发干的嗓子，便搁下，静静候着。
不多时，廊下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人。
先是王永昌的声音，在外头低声叮嘱了两句什么，接着，他领着两个人，进了门。
“明府，孙仁、陈满，带到了。”
文安抬眼，看向那二人。
前面一个，是个高个，生得极瘦，身量虽高，却像一根没长开的竹竿，撑着一件半旧的细布圆领袍，袍子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贴着骨头。他脸也瘦，颧骨微微凸着，下巴尖，进门的时候，腰弯得低，一双眼睛，不大敢往正位上看，只盯着脚前那一块砖。
这是孙仁。
后面跟着的一个，正相反，是个矮个，身量不高，却生得微胖，一张圆脸，肉乎乎的，把那双眼睛挤得有些弯。他脸上天生带着几分笑模样，看着一团和气。
进门时，他也躬身，可比孙仁沉得住气，眼角余光，悄悄把这厅事、把案后坐着的文安，飞快地打量了一遍。
这是陈满。
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两人并排站在堂下，看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滑稽。
文安看在眼里，面上不显，只淡淡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二人道了谢，直起腰，却仍垂着手，规规矩矩地站着。
文安也不急着开口，先把这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又打量了一遍。
他看人的法子，不在人说什么，在人的站相、眼神、手脚。
那孙仁，站着的时候，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先是垂在两侧，又悄悄在袍子上蹭了蹭，最后攥住了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他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口水，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这是个心里搁不住事、又极怕出错的。
那陈满，站得便松弛些，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背不驼，腰不弯，呼吸也匀。他虽也恭敬，可那恭敬里面，透着几分在市井人堆里、在迎来送往中，磨出来的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