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看在眼里,没点破,只问道:“王主簿,用过饭了不曾?”
王永昌忙道:“用过了,用过了。下官在公厨用过了。”
他说这话时,肚子偏又不争气地,轻轻咕了一声。他只得把腰弯得更低些,去理那摞文书,装作没听见。
文安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觉得有几分好笑,也不揭破。他晓得这些文吏的脾气,最讲究一个体面,你若当面戳穿他没吃饭,还饿了肚子,比骂他两句还让他难受。
他便转头对门外道:“青安,进来收拾了。”
陆青安应声进来,手脚麻利地把碗盘一样一样收进食盒,提着退了出去。
王永昌坐在胡凳上,眼角余光看着那些碗盘被收走,鼻间那点饭香渐渐淡了,心里竟莫名有几分说不出的怅然,面上却半点不敢露,只把腰背挺得笔直,端端正正地坐着。
文安却不知道这位主簿心里那一通七弯八绕,只当他是有事来禀,便问道:“王主簿这个时辰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王永昌听得发问,忙收了心神,把怀里那摞文书双手呈上来。
“明府,”他道,“是食肆。”
“下官奉明府的吩咐,这些日子,一直盯着孙仁、陈满那边的备办。今早二人来回话,说该预备的,都预备得差不多了,只等明府示下。”
“还有,”他从文书里抽出一份牒状,“西市那处店肆,雍州那边的牒文,也都用了印,该除的籍除了,该附的籍附了。如今这铺子,在市署的簿册上,已经是咱们这桩公廨本钱名下的产业,干干净净,再没什么首尾。”
“孙仁、陈满的意思,是想请明府得空,亲到西市那铺子里去看一看。一是看看铺面合不合明府的意,二是若有什么要改动、要添置的,趁人还没进场,及早定下来,省得日后返工。”
文安接过那份牒状,低头看了。
牒状是雍州出的,上面写得明白,原主某坊某人,自愿将西市某处店肆一处,凭由买卖,价钱两清,自此除籍;新主某名下,依市易令,附籍给牒,准其开张营业。上面雍州的印、原主的押、邻保的保状,一样不缺。
(注:唐时市易,店肆皆有市籍,归各市署管辖。买卖店肆、改换营生,须向市署申牒,原主“除”籍、新主“附”籍,谓之“申牒除附”,类后世之过户、换照。无牒私相授受、擅开店肆者,依律有罪。)
文安看完,点了点头,把牒状放下。
“办得妥当。”他道。
王永昌听得这一句,心里那点因肚子叫而悬着的不自在,落了地,脸上也松快了些。
文安想了想,最后再问了一遍:“孙仁、陈满这两个人,没问题吧。”
王永昌想了想,回道:“回明府,没问题。”
“那孙仁,原是万年县的捉钱令史,公廨本钱怎么放、怎么收、利息怎么算、簿册怎么记,他门儿清。人是拘谨了些,说话做事,前怕狼后怕虎,可经手银钱,这般谨慎,反倒稳妥。这些日子,本钱的出入、采买的账目,都是他在记,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没出过错。”
“那陈满,是市井里滚出来的,原先在西市酒肆做过二掌柜,三教九流都认得,食客的脾性、进货的门路、行市的高低,他心里一本账。”
“人是活络,一张圆脸,见谁都笑,可办起事来,不含糊。这些日子,铺面怎么收拾、灶台怎么起、食材从哪家进、日后怎么揽客,多半是他在张罗。”
“下官瞧着,一个管账,一个管堂,倒是搭配。”
文安听着,不置可否,只“嗯”了一声。这话王永昌之前也说过,今日文安不过是再确认一下。
他心里,对这两个人,自有一本账要算。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光听王永昌说,不算数。等见了面,他亲自问过,再定。
“既如此,”文安站起身来,“本官便走一趟,去看看那铺子。”
王永昌忙也起身:“下官给明府引路。”
文安点点头,让他先出去,他还要见一下赵元忠,那些查缴的东西和倭人、高句丽人都要押往大理寺。
不久后,赵元忠来到文安厅事。
依旧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见了文安先是见了礼。
文安摆摆手,让他坐下,道:“赵县尉,今日早朝,关于我们长安县查缴和羁押倭人和高句丽人的事情已经说明了。”
文安顿了顿,接着道:“陛下旨意,查缴的东西和抓来的人,都押往大理寺。由大理寺审理此案。还有,后面遇到这类似情况,该抓抓,该查查,一个也别放过。”
赵元忠闻言,忙躬身应是,心中却是一凛,今日文安的话透着几分杀气,不知道今日早朝发生什么,以至于文安会有如此表现。
“往后在人口清查中,遇到可疑蕃人,先带回长安县再说,等查清再放人。”文安又补充了一句,赵元忠又躬身应了。
事情说得差不多后,文安便让赵元忠去办了。赵元忠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赵元忠离开口,文安喝了口茶水,对候在廊下的陆青安道:“青安,让郑虎备马,再叫上一个懂丈量的,带上绳尺、竹丈,随本官去西市。”
陆青安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一行人出了长安县廨,往西边的西市而去。
文安骑在马上,王永昌骑着一头骡子跟在后面,郑虎带着赵大宝、钱二牛两个护卫,另有一个县廨里管营造丈量的书吏,背着绳尺、步弓,紧随其后。
县廨在长寿坊,西市在城西,相隔不算远。一行人沿着坊间的街道,往西而行。
八月里的长安,正是最好的时候。暑气退了,天高气爽,日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似盛夏那般灼人。
街上的铺子,多半已经摆出了中秋的物事。
卖胡饼、蒸饼的摊子前,热气腾腾;卖新酒的,酒旗挑得老高,上书一个“酒”字;卖瓜果的,担子上堆着石榴、梨、枣,还有刚下来的葡萄、甜瓜。家家户户,都在备着过节的东西,行人脸上,比平日多了几分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