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文安站在廊下,看了看天色。午时刚过,日头正高,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贴在树根底下。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正堂,把那几卷案卷收拾好,放在案桌一角,准备明日再继续看。
他在正堂里坐了片刻,郑虎回来了,道:“郎君,大宝已经去了。”
文安道:“好。让人备好车,吃过午饭咱们就去。”
“是。”郑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下了值,文安出了正堂,往廨舍走。穿过月洞门时,他脚步顿了一下。院子里空荡荡的,枣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响着,文安摇了摇头,推门进了正房。
屋子里静悄悄的。崔佳带着丫丫、香莲、陆青宁、张婶她们回永兴坊侯府了,没有人给他准备午饭。文安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出来,看见郑虎正在廊下坐着,便道:“郑虎,厨房里有什么吃的?”
郑虎站起身,道:“属下刚才看过了,张婶走之前留了饭菜,就在灶台上温着。”
文安跟着郑虎走到厨房,掀开锅盖,果然看见几只碗碟搁在蒸屉上,还用布盖着。他端出饭菜,在厨房里找了张凳子坐下,郑虎也搬了张凳子坐在对面。
两人就这么在厨房里吃完了午饭。文安吃了几口,放下筷子,道:“就咱们两个人,坐下一起吃吧。”
郑虎依言坐下,没说话。
二人吃完饭,郑虎把碗碟收好。
文安一时间竟然有些无聊,便去了县廨厅事。坐在胡凳上,文安有些困意,迷迷糊糊间,听到门被敲响了。
郑虎的声音传来,“郎君,未时了,是否出发去接人?”
文安揉了揉眼睛,没想到自己竟睡了这么久。
出了厅事,文安上马,郑虎赶车,一抖缰绳,沿着坊街往修德坊方向走。
二人在郢国公府侧门前停下。郑虎跳下车辕,上前叩门。门房很快开了门,看见是文安,连忙侧身让开,道:“文侯来了,国公爷正在前厅候着,说是您来了直接进去就行。”
文安下了车,整了整衣冠,从侧门走了进去。郑虎跟在后面。
穿过影壁,沿着那条青砖甬道往前走。甬道两旁的槐树在夕阳里投下浓密的阴影,有几片叶子落在青砖地上,被风一吹,又翻了个身。
宇文士及正站在前厅阶前,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常服,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文安进来,放下茶碗,笑着迎了上来。
“文侯来了。老夫还以为文侯要明日才来,没想到这么快。”
文安拱手行了一礼:“让国公久等了。下官想着早些把人接回去,也好早了结了这桩事。”
“文侯客气了。”宇文士及侧身让开,“进来坐坐?”
“不了,时候不早,接了人就走。”文安道,“下官想着早些回去,免得耽搁。”
宇文士及也不强留,转身朝厅里喊了一声:“去请娘子来。”
不多时,一个丫鬟从厅后快步走出来。她约莫十六七岁,穿着半旧的浅绿色短襦裙,身量不高,脸庞圆润,眼睛还有些红肿,但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她走到宇文士及面前,墩身行了一礼:“国公,小娘子还在后院收拾东西,马上就来。”
宇文士及点了点头。那丫鬟便站在一旁,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绞着,目光不停地往院门口的方向瞟。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宇文婉从后堂走了出来。她还是穿着昨日那身洗得发白的深青色襦裙,头发用木簪绾着,面容清瘦,精神却比昨日好了许多。
她走到宇文士及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婉儿多谢郢国公这些年的收留之恩。”
宇文士及笑着摆了摆手:“不必说这些。老夫欣赏你的为人,所作之事不过举手之劳。如今你兄长相认,老夫这桩心事也算完成了。”
宇文婉又行了一礼,没有说话。
文安上前一步:“婉儿,马车已经备好了。”
宇文婉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到那丫鬟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丫鬟连忙回屋去了。
又过得片刻,那丫鬟抱着个包袱出来。包袱不大,看着只是几件换洗衣裳。文安让郑虎接过包袱,放上车。
文安对宇文士及拱手道:“郢国公,便不打扰了。”
宇文士及笑着点了点头:“文侯慢走。往后有空,多来老夫府上坐坐。”
文安正要带着宇文婉往外走,宇文士及忽然开口叫住他:“文侯且慢。”
文安停下脚步,转过身。
宇文士及朝身后招了招手,刚才那个丫鬟快步走到宇文婉面前,墩身行了一礼:“小娘子。”
宇文婉看见她,眼眶一下子红了。
文安看得分明,宇文婉的手指攥了一下衣角,又松开了。她侧头看了文安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文安看向宇文士及。
宇文士及笑道:“老夫想着,你这边新开府,虽说有下人,但婉儿初去,身边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照应。翠竹这丫头跟了婉儿几年,主仆感情深厚,老夫的意思是让她跟着婉儿过去,也好有个贴身照应的人。”
文安闻言,心中了然。但他没有急着答应,只是看着宇文婉:“你的意思呢?”
宇文婉看了看翠竹,又看了看文安。翠竹站在一旁,眼眶又红了,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表明了一切。
宇文婉犹豫了一下,对文安点了点头:“阿兄,翠竹她……”
文安没有让她说下去,转向宇文士及:“郢国公想得周到,下官便替婉儿收下了。”
宇文士及听了,右手一摆。旁边一个穿着深青色圆领袍的管事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双手递给文安:“文侯,这是翠竹的身契,请文侯收下。”
文安接过,展开看了一眼,是一张卖身契,写着翠竹的姓名、年纪、籍贯,底下还押着红手印。他把身契折好,递给宇文婉:“这个你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