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又转向宇文婉,道:“婉儿也收拾一下。为兄那边准备好了,明日,最迟后日便来接你。”
宇文婉墩身行了一礼:“有劳阿兄了。”
文安出了郢国公府的大门,站在阶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在黄昏中轻轻晃动的灯笼,又看了看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郢国公府”匾额。
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把他衣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拂动。
郑虎牵着马走过来,递过缰绳。文安接过,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没有急着走。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先回一趟永兴坊的家。”
郑虎应了一声,也翻身上了马,跟在文安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坊街往永兴坊方向走。夜色已经浓了,坊街两侧的人家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着昏黄的光。
蹄铁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文安骑在马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事。
族谱对得上,木牌也对得上,她的身世叙述也没有明显的破绽。
从这些来看,她的身份应该没有问题。可文安心里仍然存着一丝警觉。宇文士及把这个人推到他面前,时机卡得太好了,他总觉得这背后还有一层他没看透的东西。
不过眼下这个局面,宇文婉儿他已经见过了,身份也对上了,族谱和木牌都没有问题。他若再拖着不认,反倒显得他心里有鬼。
至少眼下,先把人接回来再说。一个孤女,养在府里,翻不出什么浪来。而且崔佳说得对,若她确实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他也愿意给她一个安身之处。
他对亲情这件事,向来是外冷内热的性子。不管是前世还是如今,只要心里认定了是亲人朋友,他都会真心对待。
在大唐,他如今只有崔佳和丫丫两个亲人。现在多了一个堂妹,虽然还不熟悉,但那种“世上还有一个同族之人”的感觉,让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异样感。
进了永兴坊,在县侯府门口下了马。门房听见动静,提着灯笼迎了出来,见是文安,连忙行礼:“郎君回来了。”
文安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府门。张旺正在前院里跟赵大宝说着什么,看见文安进来,连忙迎上来:“郎君,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文安在廊下站定,把今天去郢国公府见宇文婉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又道:“她是我堂妹,身份没有问题。过两天我要把她接回来,你安排一下,将后院西侧院收拾出来。”
张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点头应道:“郎君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
文安点了点头,又道:“她一个孤女,身边也没什么人使唤。到时候你安排两个机灵的丫鬟到她身边。”
“属下明白了。”张旺应道。
文安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四周。夜色很深,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暗影。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长安县廨那边,他已经住了进去,县廨的事务虽然还没完全理顺,但至少已经站稳了脚跟。如今把宇文婉儿接回来,府里人多一些,倒也热闹些。
只是不知道宇文婉儿住进来之后,会不会有什么麻烦。不过就算有,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文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穿过廊道,吹得树影轻轻晃动。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落在人心上。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里走,夜色浓稠,把整座长安城都笼在了一片沉默之中。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文安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窗纸外头是灰蒙蒙的,带着一丝凌晨特有的寂静。他在侯府正房的炕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的鸟叫,才坐起身。
他披衣下炕,推门出去。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晨风里晃着昏黄的光。郑虎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院子里活动手脚,看见文安出来,抱拳道:“郎君。”
文安洗漱完,张旺将早餐端来。张婶不在,看样子是在外面买的。白粥、胡饼、一碟酱菜。
来到长安县廨时,时间尚早,文安便去了后院。
文安昨日不在,崔佳起得比平日稍晚,文安进来时,崔佳正在梳妆。
见文安进来,崔佳笑着打了声招呼。文安说了昨日的事情,崔佳听了,有些嗔怪道:“郎君昨日就该派人来传话的,妾身也好准备。”说完,快速将发髻弄好,便出去了。
文安在屋里听到崔佳吩咐郑虎准备马车,她要回永兴坊侯府。文安见她风风火火的样子,摇摇头笑了笑。
等文安换了衣服出来时,崔佳带着丫丫、陆青宁、香莲、张婶一起上了马车,随行的还有两个护卫。
崔佳掀开马车窗帘,对文安道:“郎君,妾身回去,等那边好了,便让人来通知您。”
文安点点头,想要说些什么,马车已经驶离了。
院子里的枣树在晨光里轻轻摇着叶子,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文安穿过那道月洞门,往县廨正堂走。
正堂里已经亮了灯,张礼正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整理文书。看见文安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簿册,拱手道:“明府早。”
“张县丞早。”文安在主位上坐下,接过张礼递来的几份文书,翻开看了看。都是些日常事务,没什么要紧的,他一一批了,搁在一旁。
张礼突然道:“明府,昨日下午,西市北街有两个商铺的伙计打起来了,起因是为了抢一个摊位。坊正已经把人带过来了,现在关在司法房。明府要不要亲自去问一问?”
文安想了想,站起身:“去看看。”
他出了正堂,沿廊道往司法房走。司法房在正堂东侧,门半敞着。赵元忠正坐在案桌前,面前站着一个坊正打扮的人,正比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赵元忠看见文安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明府。”又对那个坊正道,“李坊正,明府来了,你重新说一遍。”
那坊正五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