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悄然流逝,自皇城那场惊天变故,已过去半月有余。
皇宫,静思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肃杀。花辞树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半月前那金纸般的死寂,总算多了几分微弱的生气。他周身要穴上依旧插着司徒静的“九玄冰魄针”,针尾时不时闪过一丝冰蓝光华,抑制着伤势恶化与异种能量的侵蚀。胸腹间涂抹的“玉髓生肌膏”也已换过数次,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开始缓慢愈合,新肉生长带来的麻痒感,是他这些日子里为数不多的、能清晰感知到的“活着”的证明。
云破月几乎日日不离左右,以精纯绵长的紫薇内力为他温养近乎寸断的经脉,如同春雨润泽干涸的土地,过程缓慢而艰辛。离朱的内伤在司徒静的调理下好了大半,他不再终日守在殿外,而是时常抱着已经苏醒、精神渐复的墨儿进来探望。墨儿似乎因为那场能量风暴的洗礼,心智成长快了些许,虽然依旧懵懂,但看到花辞树时,会咿呀着伸出小手,大眼睛里充满了依赖与亲近。
冰魄医仙司徒静和苏九姑更是倾尽全力。司徒静以独门“冰魄玄功”配合金针度穴,一点点拔除盘踞在他脏腑深处的异种能量残留,过程凶险异常,稍有差池便可能引发能量反噬。苏九姑则负责调配各种固本培元、疏通经络的汤药,一碗碗苦涩的汤汁被小心喂下,维系着他微弱的生机。
这一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花辞树刚刚经历了一次司徒静的内力疏导,疲惫不堪,却难得没有立刻昏睡过去。他的意识在剧痛与药物的作用下浮沉,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幽冥宗主的狞笑、刘谨的疯狂、万寿鼎的崩毁、通道的恐怖、以及最后那撕心裂肺的能量冲刷……还有,任平生那通玄的剑意、离朱与墨儿合力净化的圣火、云破月精准破阵的指力、萧战刚猛的阔剑、冷月灵动的软剑、铁无私沉稳的铁尺、荆老墨渊阿吉的机关奇术……
力量……知识……情义……牺牲……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
他想起自己最初,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书生,凭借一点小聪明,脑海中那个神秘的“系统”以及《千机要术》里面的机关,还有冷月给教授部分的武功和轻功,跌跌撞撞地卷入这一系列风波。若非有幸结识了这些同伴,他早已死了不知多少次。
然而,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无论是绝顶的武功,还是精妙的机关,亦或是他脑海中的“系统”知识,若不能传承、不能汇聚、不能用于正道,终有穷尽之时,甚至可能沦为野心家祸乱天下的工具,如同刘谨、如同幽冥宗主。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为何不将我所知所学,传播开来?
不仅仅是机关术,还有那些被历史尘埃掩埋的前朝智慧、那些关于天地能量、星象历法、乃至为人处世的道理……若能有一个地方,让有志者可以学习、探讨、钻研,让不同的知识碰撞出新的火花,让力量与智慧用于守护而非毁灭……是否就能避免更多的悲剧?是否就能让这片土地,少一些像皇城之夜那样的绝望与牺牲?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一直守在旁边的云破月立刻察觉,俯身过来:“辞树?你醒了?感觉如何?”
花辞树努力聚焦视线,看着云破月关切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正在逗弄墨儿的离朱,以及刚刚收起金针、正在净手的司徒静。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却清晰:“云兄……离朱……司徒医仙……我……我有一个想法……”
他将自己关于开办书院的想法,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历经生死后的平静与坚定。他描绘着一个可以传道授业、研究百家、兼容并包的地方,一个不仅仅培养武者,更能培养智者、匠人,一个能让知识与善意流淌的地方。
云破月听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思索与认同。他出身钦天监,深知知识传承与观测天下的重要性,花辞树的想法,与他的理念不谋而合。“辞树,此议甚好!若能成事,于国于民,善莫大焉!我必全力支持!”
离朱抱着墨儿,听得有些怔忡。他自幼身负至阳之力,被视为异类,颠沛流离,见识了人心的贪婪与险恶,直到遇到花辞树他们。花辞树所说的书院,一个可以安心学习、不必担心被排斥的地方,让他心生向往。
“花大哥……你说的地方,真好!如果……如果以后我和墨儿也能在那里……”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墨儿似乎感受到离朱情绪的变化,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脸,咿呀了一声。
司徒静擦拭着玉针,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她并未离开,而是静静听完,才淡淡道:“想法不错!不过,你先把命保住再说。你若死了,这书院便是空中楼阁。”她的话语依旧直接,却带着一种医者的务实。
然而,她的目光在扫过花辞树那虽然虚弱却闪烁着某种光芒的眼睛时,微微停顿了一瞬。这个书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想的不是自身安危,竟是这等惠及后世之事……倒是难得,不枉费任平生让她帮助花辞树他们,也就是最开始时救助冷月那里。不然,她又怎会甘愿,还不是任平生这个斯文败类暗中触动了她的心……
花辞树得到云破月和离朱的明确支持,心中一定,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红晕。
“我知道……此事艰难,非一日之功。需从长计议……选址、筹建、师资、典籍……千头万绪……”他喘息了几下,继续道,“待我……待我好些,再与萧盟主、冷月姑娘、铁大人、荆老他们细细商议……”
他知道,单凭他一人,此事绝难成功。但他有可以托付生死的同伴,有各方势力的善意(至少目前是),还有脑海中那堪称宝库的“系统”知识作为底蕴。这书院,或许真的可以建成。
一个旨在传播知识、开启民智、守护文明的书院雏形,就在这弥漫着药香的静思殿内,在一个重伤书生的病榻前,悄然孕育而生。这或许,是他在那场毁灭性灾难中,用生命换来的,最珍贵的领悟与希望。
(第四百零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