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五月十八,铁壁城以北三百里,蛮族临时王帐。
这是一片被战火蹂躏过的荒原。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金狼部最肥美的冬牧场,草场茂盛,牛羊成群。如今,枯草被马蹄踏成碎屑,地面遍布坑洞和焦痕,随处可见未及掩埋的白骨——有人族的,也有蛮族的。夜风吹过,卷起阵阵腐臭,令人作呕。
荒原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牛皮帐篷。
帐篷以九根粗壮的白桦木为骨架,覆盖着三层厚厚的牛皮,足以抵御北境最凛冽的风雪。帐顶,那面金狼部的血色狼首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但旗面已经残破。
三道狰狞的裂口,从旗顶直贯旗底,是那夜潼水关外,林自强一刀斩断旗杆时留下的。
帐内,烛火通明。
金狼王颉利活着。
那夜,林自强的铜鼎镇压了他的本命神兵,一掌印在他胸口,将他轰飞数十丈。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但他没有。
蛮族历代相传的金狼图腾,在最后关头替他承受了致命一击。图腾之力耗尽,他燃烧了三十年寿元换来的人仙战力彻底消散,他的修为从半步人仙跌回神脉圆满,他的本命神兵碎裂,他的五脏六腑移位,他的肋骨断了七根……
但他活着。
他躺在死人堆里,在镇南军打扫战场时,被几名侥幸逃脱的亲卫拼死救出,连夜送回草原深处。
三个月来,他一直躲在这座临时搭建的王帐中养伤。
对外,他声称“大王已薨”,让各部落以为他死了。
对内,他暗中联络心腹,收拢残部,等待时机。
今夜,时机到了。
帐内,九名身披狼皮斗篷的蛮族将领,齐齐跪在颉利面前。
他们来自金狼部、白鹿部、黑熊部、苍鹰部……都是颉利最信任的心腹,也是各部落中实力最强、威望最高的实权人物。
颉利坐在铺着完整白虎皮的座椅上。
他赤裸着上身,胸口那道被林自强一掌印出的暗金色掌痕,依旧触目惊心。掌痕周围,青黑色的血管暴起,如同无数条扭曲的蚯蚓,一直蔓延到脖颈、脸颊。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比三个月前瘦削了一大圈。
但他的眼睛,依旧燃烧着火焰。
那种火焰,比三个月前更加疯狂、更加阴鸷、更加……不顾一切。
“都起来吧。”他开口,声音嘶哑如破旧风箱。
九名将领起身,垂首肃立。
颉利目光扫过他们,缓缓道:
“三个月了。本王‘死’了三个月。这三个月,你们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
“现在,告诉本王,那些……不听话的人,都有谁?”
为首那名脸上有三道爪痕的老将——金狼部左贤王骨力桀——上前一步,沉声道:
“回大王,白鹿部新任族长鹿鸣,这三个月来,一直在暗中联络各部。他主张……主张向镇南军求和,割让草原南部三千里草场,换取向镇南王称臣,保留蛮族残余势力。”
颉利眼中寒光一闪。
“鹿鸣……那个黄口小儿。他父亲死在镇南军手里,他不想着报仇,反而要投降?”
骨力桀继续道:“黑熊部族长熊阔海,表面臣服,实则与东夷、雪族都有暗中往来。他私下说,大王已死,蛮族群龙无首,与其等死,不如另寻靠山。”
“苍鹰部族长鹰无痕,以‘收拢残部、保存实力’为名,拒绝向王帐输送粮草和兵员。这三个月,他麾下的一万两千人,一兵一卒都没派来。”
“毒蝎部新任族长蝎心,是蝎尾的幼子,今年才十九岁。他公开宣称,毒蝎部世代以毒为生,不参与部落争权,也不听王帐调遣。他的部下,这三个月一直在暗中搜刮战场上的毒物、毒虫,不知道在准备什么。”
颉利听着,面无表情。
每听到一个名字,他眼中的寒光就盛一分。
等骨力桀说完,他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起身。
胸口那道暗金色掌痕,随着他的动作,隐隐作痛。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传令。”
九名将领齐齐跪倒。
“明日辰时,召集各部首领,来王帐议事。”
他顿了顿。
“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
骨力桀抬头:“大王,若他们不来呢?”
颉利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就……让他们永远不用来了。”
五月十九,辰时,蛮族临时王帐。
八部首领,来了六部。
缺席的,是白鹿部鹿鸣、黑熊部熊阔海。
苍鹰部鹰无痕来了,但他只带了二十名亲卫,远远地站在人群最后方,面无表情。
毒蝎部蝎心也来了。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漆黑的皮甲,腰间悬着两柄淬满剧毒的短刀,眼神阴鸷如蛇。他站在人群左侧,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打量着那座巨大的王帐,以及帐顶那面残破的战旗。
帐帘掀开。
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所有人,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齐齐愣住。
“大……大王?!”
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颉利站在帐前。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镶金边的狼皮大氅,胸口那道狰狞的掌痕被大氅遮住大半,只露出边缘几缕青黑色的血管纹路。他的脸上涂着金狼部萨满特制的战纹,遮住了苍白的面色,让他看起来与三个月前别无二致。
他的腰间,挂着一柄新铸的弯刀。
刀身漆黑,刀柄以纯金打造,雕成狼首形状,狼眼镶嵌着两枚血红的宝石。
那是他三个月来,命金狼部最后的铁匠,以本命神兵碎片重铸的——
斩王刀。
“诸位,”颉利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个月不见,可还安好?”
帐前死寂。
良久,一名白发苍苍的老首领——风狼部族长风无痕——颤声道:
“大王……您……您还活着?”
颉利看着他,笑了。
笑容很冷。
“怎么?风族长……很失望?”
风无痕浑身一颤,扑通跪倒:
“老臣不敢!老臣只是……只是太惊喜了!”
颉利没有理他。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道:
“鹿鸣呢?熊阔海呢?”
无人应答。
颉利点了点头。
“很好。”
他转身,对帐内道:
“带上来。”
帐帘再次掀开。
两名金狼部壮汉,拖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扔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人。
一个曾经是人的人。
他的四肢被折断,舌头被割掉,眼睛被剜去,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但所有人,在看到他那身残破的白鹿皮甲时,都认出了他是谁。
白鹿部族长——鹿鸣。
“他……他还活着?”有人颤声道。
颉利低头,看着那团还在微微抽搐的肉块,淡淡道:
“活着。本王让他活着。”
他蹲下,伸手,捏住鹿鸣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众人。
那张脸已经面目全非,只有那双被剜去眼球的血洞,还在向外渗着脓水。
“诸位看清楚。”颉利站起身,“这就是背叛本王的下场。”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人群中一个魁梧的身影上。
黑熊部族长——熊阔海。
熊阔海脸色惨白,后退一步。
颉利看着他,缓缓道:
“熊族长,你与东夷、雪族往来的事,本王都知道。”
熊阔海猛地拔刀!
但他快,颉利更快。
“斩王刀”出鞘的声音,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
“嗡。”
刀光一闪。
熊阔海握着刀柄的手,齐腕而断!
断手握着刀,落在地上,还在抽搐。
“啊——!!!”
熊阔海惨叫,踉跄后退!
颉利收刀,刀锋上滴血未沾。
他站在原地,看着熊阔海捂着断腕、在地上翻滚哀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拖下去。”他淡淡道,“让他也尝尝,被‘另寻靠山’的滋味。”
两名壮汉上前,拖起熊阔海,消失在帐后。
帐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苍鹰部鹰无痕、毒蝎部蝎心在内,都低下了头。
没有人敢再看颉利的眼睛。
颉利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面残破的狼首战旗上。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本王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在想什么。”
“三个月前那一战,本王败了。败给了林自强,败给了镇南军,败给了……那尊该死的铜鼎。”
“你们觉得,蛮族完了。草原完了。本王……也完了。”
他转身,看着众人。
“对吗?”
无人敢应。
“对。”颉利自己答道,“你们是对的。蛮族确实完了。三十万大军,活下来的不到八万。十二连城,全部丢了。金狼部、白鹿部、黑熊部……哪一部不是死伤过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但是——!”
“蛮族完了,本王没完!”
“本王还活着!”
“只要本王活着,蛮族就还有希望!”
他拔出斩王刀,刀锋指天。
“万兽血池还在!血魔老祖的传承还在!海族还在等着咱们!炼兽宗还在等着咱们!”
“只要这三样东西还在,蛮族就能东山再起!”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
“现在,本王问你们——”
“愿意跟着本王,继续打下去的,站左边。”
“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刀锋指向那团还在抽搐的肉块。
“站那边。”
帐前,一片死寂。
三息后。
风狼部风无痕,第一个走到左边。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片刻间,六部首领,全部站到了左边。
包括苍鹰部鹰无痕。
包括毒蝎部蝎心。
颉利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很好。”
他收刀入鞘。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各部所有青壮,全部编入王帐直属部队。所有粮草、战兽、兵器,统一调配。任何人,敢藏匿一兵一卒、一粒粮食——”
他顿了顿。
“鹿鸣和熊阔海,就是下场。”
同日午时,蛮族临时王帐内。
颉利坐在白虎皮椅上,面前站着左贤王骨力桀,以及一名全身笼罩在灰色斗篷中的神秘人。
斗篷掀开,露出一张枯槁的、布满诡异纹路的脸。
炼兽宗——鬼面长老。
“恭喜大王,重掌大权。”鬼面长老嘶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鹿鸣、熊阔海已除,余者噤若寒蝉。蛮族各部,如今尽归大王麾下。”
颉利看着他,冷冷道:
“长老这三个月,去了哪里?”
鬼面长老叹了口气:
“大王恕罪。那夜饕餮投影溃散,林自强那厮……实在太过恐怖。本座若不遁走,只怕此刻已与骨里支一样,魂飞魄散了。”
颉利没有说话。
鬼面长老继续道:
“这三个月,本座去了东海。”
“东海?”颉利眉头一皱。
“去见海族。”鬼面长老压低声音,“蛟皇宫的敖广陛下,对大王……很感兴趣。”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深蓝色的鳞片,双手呈上。
鳞片表面,天然的水波纹路中,隐隐可见一行以蛮族古文字书写的小字:
【颉利王亲启:海族愿与蛮族永结盟好,共抗镇南。若大王有意,可于下月十五,亲临东海迷雾群岛,共商大计。蛟皇敖广。】
颉利接过鳞片,看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敖广……”他喃喃,“海族那个老不死的,终于肯亲自出面了。”
鬼面长老点头:“大王,海族在东海、南海、北海,共有水族大军百万。蛟皇敖广本人,更是人仙中期修为,稳压林自强一头。若蛮族与海族联手……”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颉利握着那枚鳞片,指节泛白。
他想起三个月前,林自强那双左白右黑的眼眸。
想起那道差点斩裂他神念的剑芒。
想起那尊镇压一切的铜鼎。
想起自己燃烧三十年寿元,却依旧一败涂地的耻辱。
他闭上眼睛。
良久,睁开。
眼中,闪过前所未有的决绝。
“告诉敖广——”
他站起身。
“下月十五,本王亲临东海。”
鬼面长老深深一揖:
“大王英明。”
他转身,消失在帐外。
帐内,只剩下颉利一人。
他走到帐门口,掀起帘子,望向南方。
那里,是铁壁城的方向,是镇南军的方向,是林自强的方向。
他握紧腰间的斩王刀。
“林自强……”
他喃喃,声音如同从九幽传来。
“下一次,本王不会再败了。”
夜风吹过,卷起帐顶那面残破的狼首战旗。
猎猎作响。
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