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黑雨”从无名岛上空铺天盖地地覆盖下来。
那不是真正的雨,而是无数碳纤维丝构成的雾状云团,在红外成像上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色块。
从高空缓缓沉降,无声地覆盖住整座岛屿的每一寸地面。
供电线路、发电机组的散热口、雷达天线的基座,全部被这种极其细密的导电纤维裹住。
岛上的暖黄色热成像光斑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灭下去。
短短十几秒内,那座原本还在红外画面上泛着零星光点的岛屿,变成了一片彻底的灰蓝色冷色。
供电瘫痪了。
“这就是石墨炸弹?”迟飞的声音里有一种第一次亲眼见证这种非致命但瘫痪效果极强的武器时特有的审慎。
他当了半辈子兵,这种弹药在教材上看过无数次描述,但实战画面还是头一回见。
黄政也盯着屏幕,声音平稳:
“是。我也是头一回在实战画面上看见这东西。
教科书上讲原理讲得清楚,碳纤维丝导电,覆盖高压线路后造成短路,瘫痪电网。
但亲眼看见它落下来把整座岛的供电瞬间灭掉……还是比想象中震撼。”
夏林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忽然他抬手指了一下画面边缘:
“来了。我们的轰炸机到了。”
屏幕上,从屏幕左侧边缘切进画面的是十架灰蓝色涂装的轰炸机,队形严整,如同一把被拉直的尺子划过画面。
它们进入无名岛正上方空域的同时。
屏幕的其余几个方向也陆续出现了其他国家的轰炸机编队。
有m国的、F国的、d国的、Y国的……每一支编队在红外成像上都呈现出不同的热信号特征,从不同方向汇聚到同一座岛屿上空。
屏幕无声。
但所有人都能想象此刻无名岛上空的景象。
百余架各型战机盘旋、俯冲、投弹,引擎的轰鸣声震得海面都在微微颤抖。
火光从岛面上腾起来。
第一轮投弹落下去时,屏幕上的灰蓝色冷色画面瞬间被上百个同时爆开的暖黄色光斑吞没。
炸弹落地后引发的冲击波在地表扩散开来,热成像画面上能看到一圈圈涟漪般的温度波纹从爆炸中心往外扩散。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
无名岛上腾起一簇又一簇的火球和浓烟,在红外画面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绚烂的黄白色亮斑。
整座岛屿像一块被投入淬火槽的铁锭,从内向外迸发出高热。
迟飞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这一轮轰炸下去,先锋队上岛之后的压力应该能轻不少。
大部分地面工事和火力点都被清掉了。”
黄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他的声音比迟飞的审慎了几个刻度:
“不能掉以轻心。根据蛇神的口供,这座岛上到处都是地下室和地下通道网络。
地面上能看见的工事只是冰山一角,大部分人员和物资都藏在地下。
而且岛上的雇佣兵都是经验丰富的退役特种兵,不是民兵。
他们听到直升机螺旋桨声音的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隐蔽。
一听见桨叶转动的频率不对,可能连半分钟都用不到,就全撤进地下掩体里了。”
迟飞听完,嘴唇抿了一下,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夏林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屏幕中央偏左的区域:
“快看,那边有防空炮在开火。”
屏幕上,无名岛东南角方向有一道暗红色的光点连续闪了三次。
紧接着画面中那一带空域里的一架标注着“F”字标识的轰炸机,引擎位置忽然爆出一团刺眼的橙黄色火光。
然后整架飞机的红外信号开始剧烈抖动,热成像轮廓变得模糊,像一朵在风里被吹散的蒲公英。
“那是哪一国的飞机?”齐虹皱着眉头问。
迟飞盯着屏幕上那架正在失去高度、红外信号逐渐衰减的战机轮廓看了两秒,哼了一声:
“F国的。管他呢,只要不是我们的就好。”
夏林被迟飞这句话说得先是一怔,随即没忍住,笑了一声:
“迟司令,这可是联合作战,您这话要是让国际刑警总部的协调官听见了……”
迟飞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老军人式的坦率:
“联合怎么了?联合是暂时的。
这些洋鬼子今天能跟你坐一条船,明天就能在背后捅你一刀。
我当兵这么多年,对外联合维和参加过七次,哪一次不是他们压着咱们的战术方案不让上、卡着咱们的弹药配额不让动?
要不是这一次国际刑警总部那边有人压着,你以为他们今天会同意同时打主攻?
让他们两败俱伤才好,最后让李见兵把剩下的全扫干净,一个也不留。”
他说完还拍了拍桌面,力道不大,但语气里的痛快劲儿是实的。
黄政偏头看了迟飞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迟飞心里藏着的是一种从九十年代末到现在积累了大半辈子的、对某些外部力量极度不信任的本能。
这种本能放在平时显得硬邦邦的,但放在今夜这种多方各怀心思的联合战场上,反而让黄政心里踏实了几分。
至少有一个人比自己更不信任那些“友军”。
齐虹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计时器,抬起头来:
“轰炸停了。零点十分。先锋队该进场了。”
屏幕上的无名岛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灰蓝相间的冷色画面现在布满了层层叠叠的暖色光斑,那是刚被炸弹掀翻的地表还在散发着余热。
岛屿上方的空中,轰炸机编队正在调头脱离。
各方阵型的缺口处开始出现运输机和武直的身影……各国先锋战队正在进场。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南太平洋无名岛靠南海方向上空。
最后一轮轰炸结束。华夏国那十架轰炸机编队已经调转机头,引擎尾焰在夜空中拖出十道暗红色的细线,逐渐远去。
浓烟从悬崖上方的树林间滚滚升起,混合着被炸弹掀翻的泥土和焦木的气味,在夜风中扩散开来。
一架涂着深灰色迷彩的武直运输机出现在悬崖上空约八百米处。
机舱侧门已经打开,冷风裹着硝烟的气味灌进来,打在每个人涂了油彩的脸上。
李见兵站在敞开的舱门口,一只手扣住机舱顶部的固定环,另一只手朝下方探出去感受了一下风速。
他偏了一下头,嘴唇被风刮得微微眯起,大约过了三四秒,他缩回手,转身朝机舱内喊了一声:
“再降低三百米。高度五百米速降。
大家注意,侧风比预计的大了一级左右,放绳的时候提前半个身位的提前量,别被风吹偏到崖壁方向上去了。”
驾驶舱里的老周应了一声,机头微微压低,运输机开始平稳下降。
陈乐坐在舱门边第一个位置,已经把速降绳的扣环在腰间的d型环上扣好了,双手戴着一副战术手套,正把护目镜往下一拉,遮住被风吹得有些发涩的眼睛。
他回头朝机舱里扫了一圈,咧开嘴笑了一下,声音被引擎声削薄了一半,但那股子雪狼特有的混不吝的调子还在:
“兄弟们,谁要是被风吹偏了掉下悬崖去,自己游泳回基地。
反正顺着洋流往西北漂个几百海里就是咱南海的范围,大不了漂上三天三夜。
我反正是丢不起这脸。”
坐在他后面的七八个人同时笑了起来。有人喊了一声:
“陈队你放心,老子就算掉下去也在空中翻三个跟头再落海,绝不比游得比你慢。”
机舱里的气氛短暂地松了一下,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指头。
李见兵没有笑,但他的眉头松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战术计时器:
“高度到了。十秒后开始速降。
大家按顺序下,两两一组,间隔五秒。
落地之后先找掩护,不要急着前推。
等全组落地完毕再动。听我指令。”
“三。”
“二。”
“一。下。”
陈乐第一个。
他把速降绳往机舱外一甩,绳索末端坠着重物带着风声落向下方浓烟弥漫的树林方向,然后他双手一扣绳扣,翻身跃出舱门。
整个人顺着绳索以极快的速度降入夜空中,深灰色的特战服很快被下方林间的浓烟吞没。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第四组是李见兵自己。
他是在第十秒跳出去的,落地前他在空中偏了一下身体,躲过一棵被炸弹震歪了树冠的断树?
靴底触地的瞬间他顺势一个前滚翻,滚进一丛被火焰燎过一半但根系还牢的灌木后面,枪口朝外。
整个过程从出舱到就位不到八秒。
等到最后一名队员落地,十二个人已经以两两一组的方式在悬崖上方的林中形成了互相掩护的进攻防守阵型。
每个人选择的隐蔽位置都利用了弹坑、断树和地表焦土的起伏,十二个点连成一条弧线,弧线中央留出了约二十米的火力交叉区域。
李见兵趴在坡地上,把微声冲锋枪的枪口对准前方三条可能的进攻路线,压低声音对着喉麦说了一句:
“先别动。侦察小组先行,向前推进五十米,注意脚下有没有地下入口的通风口或者掩体门。
狙击手就位,掩护侦察小组。没有我的指令谁也不许开火。”
喉麦里传来两声短促的“收到”。
队伍中四个人应声而起……两两一组,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前者的枪口朝正前方,后者的枪口朝左右四十五度方向,交替掩护着向前摸进。
他们的动作极轻,靴底落在焦土和残叶上几乎没有声响,像四片深灰色的影子从林间的缝隙里无声地滑过。
李见兵趴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隔着热成像瞄准镜的镜头追踪着那四个人向前推进的每一个移动节点。
无名岛的夜被轰炸后的余烟裹得更浓了,月光透不下来,但热成像镜中前方那片起伏的地形轮廓清晰可辨。
侦察小组越过第一片被炸平的灌木丛时,左边那人的脚步忽然顿了一瞬,右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四个人同时蹲下。领头的那个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地面某处。
李见兵在喉麦里听见了前方传回来的两个字,声音被压得极低极短:
“有地下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