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平洋公海的夜,剑拔弩张。
但远在万里之外的雾云市委家属院二号院,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二层小楼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把枝梢上残存的几片叶子照得半透明,像是被光泡了整整一个秋天。
客厅里传来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间或夹杂着夏林故意压低嗓子学婴儿啼哭的怪调,然后是祁欣和凌渏忍俊不禁的笑声。
一家人正围坐在一楼那张圆木餐桌旁吃晚饭。
菜是凌渏从菜市场现买现做的,一碟蒜蓉炒菠菜、一碗醋溜土豆丝、一条清蒸鲈鱼、一锅莲藕排骨汤,外加夏林翻冰箱翻出的一碟五香花生米。
没有多丰盛,但盘子挨着盘子,筷子碰着筷子,烟气从汤碗里升起来。
在吊灯底下盘成一层薄薄的暖雾。
整间屋子忽然就有了人味儿,有了一个家该有的那种热乎气。
黄政坐在主位,左手边挨着杜玲,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放了一只儿童餐椅。
黄政正夹着一块鱼肉往嘴里送,筷子尖刚触到嘴唇……
二楼“哇”的一声,哭声洪亮而短促,像一只小兽在表达不满。
那声音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劲儿,尾音往上扬,像是在质问楼下这些大人:
你们大人倒是吃得热闹,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睡?
祁欣第一个放下筷子,动作利落得像听见了集合哨:
“是明明在哭,我去看看。”
她说着已经站起来,几步跨上木质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噔噔噔地响,那节奏快而不乱。
杜玲却没有起身,只是偏头朝楼梯方向望了一眼,嘴角挂着一道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嗯,把他抱下来吧,别吵到她姐姐了。
这小子睡醒了不见大人就要闹,他奶奶说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夏林正往嘴里扒饭,听到这句连忙把饭咽下去,咧嘴道:
“有性格,我喜欢!长大肯定是条汉子!”
他说完还竖起一个大拇指朝楼梯方向晃了晃,像是跟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在对暗号。
黄政的筷子停在半空,鱼肉搁在碗沿上没来得及吃,眼睛倒是亮了一下:
“嘿嘿,还别说,单从这一点来看,像我。
我也听我妈说我小时候也这样,半夜一醒就要人抱,不抱就嚎,能把邻居院子的狗都嚎醒。”
杜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更多的是刚做了母亲之后才有的那种柔和的光泽:
“你可别惯着她姐弟。
不然到时候我带两个孩子,一个嚎一个闹,我可吃不消。”
“那不能,”黄政夹起鱼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
“我那是小时候没人管,野孩子。他俩肯定比我小时候乖。”
两人正说着,祁欣已经抱着黄既明从二楼下来了。
小家伙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体棉衣,外面裹着一条薄绒包被,脸上还带着刚醒时那一层浅浅的红晕。
一双黑亮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祁欣抱着他走到餐桌旁,在小家伙背对着客厅灯光的时候,那双眼睛从桌面上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表情认真得像在评估什么。
然后那目光定格在了黄政身上。
黄政正端着碗看他,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对上的一刹那,黄既明小拳头一握。
两只胳膊猛地挥了两下,腿也蹬了蹬包被的下摆。
嘴里“依呀……呀呀呀……”地冒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婴语,像是在说:
爸,你刚才吃的什么?给我尝尝!
整桌人都被他那副手舞足蹈的模样逗笑了。杜玲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儿子的包被角,柔声道:
“哟,认出来这是你爸了?不错,口头表扬一下。”
祁欣碰了碰凌渏:“渏,上去把微微也抱下来。她也醒了,在自己咬小手玩。”
凌渏应了声跑上二楼。
巫朗朗坐在靠门口的位置,这时候放下筷子,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红封,封口用金粉写着“茁壮成长”四个字。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祁欣面前,双手把红包递过去:
“小家伙,哥哥第一次见你,祝你健康快乐每一天,快快长大。”
红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里面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了的。
巫朗朗递过去的时候表情认真而郑重,带了点年轻人第一次给朋友孩子红包时特有的那种腼腆。
黄政和杜玲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推辞。
黄政放下碗,笑道:“朗朗,你还没结婚,不用发红包。”
杜玲在旁边接话:
“就是,你攒着钱娶媳妇用。心意我们领了。”
巫朗朗:“老板、嫂子,必须给,我们东北农村有这规矩,第一次见面必须给。”
红封被祁欣接过来,轻轻放在黄既明的包被外侧。
可小家伙的目光跟着红封移动了半寸,又转回来?
对面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看都不看一眼,只管盯着他爸碗里剩下的那半块鱼肉。
巫朗朗郁闷地摸了摸鼻子,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一脸受伤:
“这小家伙一点面子都不给,看都不看我。”
夏林在旁边嘿嘿笑得幸灾乐祸:
“朗朗,你这文弱书生,跟他不是一类人。
他将来是要玩枪的人,跟你这写材料的不对路子。
我就不一样了,我给他红包时,他朝我笑了。”
巫朗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信你才怪。”
话音刚落,祁欣怀里的黄既明忽然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巫朗朗,落在夏林身上。
竟然真的咧开没牙的小嘴,嘴角往上弯了一弯,露出一个带着口水泡的笑。
“你看!”夏林一拍桌子,“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识货!”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连端着碗的杜玲都笑弯了腰。
巫朗朗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是他亲叔叔,我是他远房的,行了吧。”
正热闹着,凌渏从二楼下来了,怀里抱着姐姐黄知微。
比起弟弟那副生龙活虎的模样,黄知微安静得多。
她睁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眼珠转来转去,小嘴巴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像摄像头一样,在扫描、辨认面前这些大人们是谁。
巫朗朗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封红封,走到凌渏面前,低头看着黄知微,声音放轻了八度:
“小姑娘,哥哥也给你准备了一份,祝你平安健康,越长越漂亮。”
黄知微的目光落在巫朗朗脸上,停了两三秒,小嘴忽然动了动,弯出一个极淡极浅的弧线。
那笑容不热烈,甚至算不上“笑”字,嘴角只是微微往上牵了一下。
却比弟弟那满嘴口水泡的咧嘴要郑重得多,像一个小淑女在优雅地回礼。
巫朗朗整个人都精神了:“太好了!让我抱抱!”
他伸手就要去接,凌渏却退后半步,轻轻侧了一下身,脸上挂着笑但语气不容商量:
“不行。孩子还小,你没有抱小孩的经验,别轻易尝试。
小孩子的颈椎和脊椎都还很软,抱姿不对会伤到的。”
祁欣在旁边点头附和:
“是呀。巫秘书,我和凌渏都经过月子中心培训的,怎么托头、怎么护颈、怎么转身,老师手把手教了半个月。
你要真想抱,等孩子再大两个月,脖子能自己立稳了,再让你抱。”
巫朗朗缩回手,讪讪地笑了笑:“好吧,那我再等等。”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封被黄知微“笑纳”的红包,忽然觉得这钱花得比签了一笔大单还值。
黄政看着这一幕,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筷子搁在桌子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正经事:
“对了,刚刚欣欣的话提醒了我。
两个小孩在府城时,有爸妈帮忙带着,方便很多。
现在到了雾云,我平时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外面跑,肯定是没时间照顾的。
要不要请两个保姆来?一个负责白班一个负责夜班,让你们轻松点。”
“政哥,打住。”
凌渏已经抱着黄知微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把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一只胳膊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包被:
“政哥,真不用。
我和欣欣虽然没有结婚,也没有小孩,但我们培训过了,怎么换尿布、怎么冲奶粉、怎么拍嗝、怎么哄睡,啥都懂。
晚上把宝宝床放我们床边,不会打扰你跟玲姐的夜生活。”
祁欣也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利落:
“是呀是呀。我们从月子中心出来的时候,老师还给我们发了个结业证呢,比有些请来的保姆还靠谱。
政哥你安心工作,孩子的事交给我们就行。”
黄政被她俩那句“夜生活”砸中,老脸一红,连忙摆了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怕你们精力上撑不住。”
杜玲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候放下茶杯,伸手在桌面下轻轻握住了黄政的手腕。
她的指尖带着刚喝过热汤的暖意,在丈夫的小臂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老公,宝宝的事你不用担心,安心工作。
我们母子母女来雾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只会为你的生活增添色彩。
你该开会开会,该出差出差,该熬夜熬夜,家里的事有我、有欣欣、有渏渏,还有林子呢。”
她说着看了一眼夏林:“林子说了,他也要帮忙带。”
黄政偏头看向夏林,夏林正把一块排骨啃得干干净净,听到自己被点名,抬起头来含含糊糊地说:
“那必须的!特别是黄既明,我包了!
等他会走路了,我带他去操场练正步。
等他再长大一点,我教他玩狙击枪,先拆再装,闭着眼睛都能把枪机退出来。”
巫朗朗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
“林子哥,你这话要是让教育局的人听见了,怕是要找你谈心。”
夏林一瞪眼:“谈什么心?这叫男子汉……素质教育,懂不懂?”
一桌人又笑了起来。
笑声还没落尽,黄政裤放茶桌上的卫星电话忽然“滴滴滴”地响了三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饭桌的嘈杂中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戳破了气球。
夏林第一个放下碗,快步走到茶桌边,把震动中的卫星电话拿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来源。
然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电话转了个面,屏幕朝外,在黄政面前亮了一下。
黄政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面只有一行字,发信人标注为“肖兰兰”,内容是三个字:“零点整。”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八点四十分。距离零点还有三小时二十分钟。
他抬了抬眼皮,目光从夏林脸上移到杜玲脸上,又扫过祁欣和凌渏,最后落在巫朗朗身上,声音平稳而冷静:
“嗯,还有点时间。先吃饭,吃饱再过去。”
他说完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动作自然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但桌面上那层热腾腾的欢声笑语明显薄了几分,连黄既明都安静下来,缩在祁欣怀里啃着自己的小拳头,像是被某种大人之间无声的气流裹住了。
杜玲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把桌面那碟花生米往黄政面前推了推,轻声说:“多吃点,晚上冷。”
黄政点了点头,低头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