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睁开眼,天边已经泛出一线鱼肚白,月亮淡得快看不见了。
追风还趴在他腿边,呼吸平稳了许多,胸口起伏的频率也恢复了正常。
陈放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咔嗒”响了两声。
他低头看了看追风左肋那块肿包,用手背贴上去试了试温度。
微热,没有发烫,淤血没有扩散。
“行了,能走。”
他把追风的脑袋从腿上挪开,撑着岩壁站起来。
膝盖酸得打颤,蹲了大半宿,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黑煞第一个抬头,摇了摇尾巴,从陈放靴边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碎雪。
磐石和虎妞也动了,堵在凹槽口的两百来斤黑肉墩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路来。
陈放从军大衣兜里掏出最后一把野猪肉干,分成七份,挨个塞进狗嘴里。
不多,就是个意思,垫垫肚子赶路。
他走到头狼尸体跟前。
一百四五十斤的庞然大物横在碎石地上。
四条腿僵直伸展,占了好大一片地方。
那道银白色鬃线从颈根延伸到尾椎,在晨光里泛着冷色。
喉管处追风撕开的窟窿已经冻住了,血凝成黑红色的冰壳。
陈放又走到西边碎石坡,把断耳狼的尸体从铁嘴子旁边拖过来。
这头也有八九十斤,右前掌被铁嘴子绞烂了,冻得硬邦邦。
两具狼尸,加起来得有两百多斤。
陈放在豁口附近找了几根粗松木杆,又割了几条山葡萄藤。
他蹲在地上,三下五除二的把松木杆绑成一个简易排子,藤条交叉缠紧,打死结。
头狼尸体太大,四肢僵直撑开,往排子上一放,两条后腿还支棱在外头。
陈放用藤条把四条腿捆拢,又在腰腹处绕了两圈固定。
断耳狼个头小些,摞在头狼身上,再用藤条兜底缠了一道。
排子前端留出两根长杆头,陈放用剩余的山葡萄藤系上去,打了个胸套结。
“黑煞,磐石,过来。”
两条大狗凑上来。
陈放把胸套分别给它们套上,山葡萄藤从前胸绕过肩胛骨,受力点落在最厚实的肌肉上,不勒脖子。
黑煞试着往前走了两步,排子在碎石上“嚓嚓”地动了。
磐石跟着发力,两百多斤的狼尸被拖得滑动起来。
陈放拍了拍黑煞的脑袋,转身看向追风。
追风已经站起来了,四条腿稳稳当当,脑袋昂着,一副“我没事”的架势。
陈放走过去,弯腰摸了摸它左肋的肿包。
追风没躲,但耳朵往后压了压。
“你走中间,不许拉排子,不许跑。”
追风甩了下脑袋,喉咙里“呜”了一声,明显不乐意。
陈放没搭理它,直起腰,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从地上捡起来挎在肩上,又检查了一遍腰后的五四式手枪搭扣。
“走。”
雷达打头探路,大耳朵转来转去。
黑煞和磐石并排拖拽排子,山葡萄藤绷得笔直。
两条大狗闷头使劲,爪子在冻土上刨出一道道白印。
幽灵和踏雪分列两侧,一左一右护着排子。
虎妞跟在磐石屁股后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追风。
追风被安排在队伍正中间,陈放走在它前面半步。
这条青灰色大狗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胸腔的起伏幅度。
但脑袋始终昂着,耳朵竖得笔直。
那股劲头,哪怕浑身是伤,头狗就是头狗。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排子底下的松木杆在雪面上滑行,“唰唰”地响。
头狼的尸体在排子上颠了几下。
那颗硕大的脑袋垂在排子边缘,半截断耳朝天,獠牙从嘴角露出来,冻得发白。
即便死透了,这玩意儿的压迫感还是让人后脊梁发凉。
陈放瞥了一眼。
头狼的身子比排子宽出一截。
四条粗腿被藤条捆在一起,银白鬃线上沾着碎雪和干血。
断耳狼摞在上头,个头小了一圈。
但那张嘴也是张着的,牙齿龇在外面。
两具狼尸叠在一起,排子被压得“吱嘎”响。
黑煞和磐石拖得稳当,四百来斤的体重加上蛮力,这点分量还不至于让它们喘粗气。
队伍沿着昨天上山的路线往回走,经过葫芦谷外围时。
雷达停了一下,鼻子贴地嗅了嗅。
陈放没停,带着队伍继续往山下走。
此时,天已经亮了大半。
远处松树林边缘,十七八根火把桩子还在冒着青烟,松油烧尽后只剩黑炭头。
几个穿破棉袄的人影在火把桩子之间来回走动,手里拎着铜锣和粪叉子。
陈放带着队伍从松树林上方的缓坡上露了头。
最先发现他们的是二柱子。
这小子眼神好使,远远看见坡上有黑影在动。
一大坨东西在雪面上拖行,后头跟着好几条黑乎乎的大家伙。
“谁?!”
二柱子攥紧铜锣,嗓子都劈了。
“哪个?站住!”
没人应声,那些黑影继续往下移动,越来越近。
二柱子的手开始抖,铜锣举到半空,锣锤对准了铜面……
然后他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人,肩上斜挎着一杆步枪,军大衣敞着怀,露出里头的棉袄。
陈放。
二柱子的手松了。
铜锣从手里滑出去,“当啷”一声砸在脚边的冻土上。
弹了两下,滚进雪窝里。
他没去捡,眼珠子死死钉在陈放身后那个排子上。
排子上趴着一头……一头什么玩意儿?
四条腿被捆在一起,但那个体型,比村里最大的牛犊还长出一截。
脑袋垂在排子边上,嘴巴张着,獠牙泛黄,比二柱子的大拇指还粗。
从脖颈到尾巴根,一道银白色的毛线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狼,那是一头狼。
二柱子活了二十几年,见过的狼没有十头,少说也有七八头。
但没有任何一头,有眼前这玩意儿一半大。
“刘……刘队长!!”
二柱子的嗓子尖得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往火把线那头扯着脖子嚎。
“刘队长!!快来!!”
刘三汉正蹲在最东头的火把桩子旁边打盹儿。
双管猎枪横在膝盖上,狗皮帽子歪到一边。
被这一嗓子惊得一个激灵蹦起来,猎枪都端平了。
“咋的?!狼来了?!”
“不是!是陈放!陈知青回来了!他……他还拖了个……”
二柱子说不下去了,手指着坡上,嘴巴张着合不拢。
刘三汉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过来,顺着二柱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陈放已经走到了松树林边缘,七条狗拉开队形。
黑煞和磐石拖着排子从最后一道缓坡上滑下来。
排子上的东西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刘三汉把猎枪往肩上一甩,大步迎上去。
走到排子跟前,他停住了。
绕着排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第三圈的时候,他蹲下去了。
伸手摸了摸头狼那半截断耳,又捏了捏从嘴角露出来的獠牙。
手指头在獠牙尖上划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见血了,那牙尖比刀子还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