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漫出来,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
“你啊,脑子里的弯弯绕,全用在实战上了。怎么省钱怎么省事怎么来,还偏偏管用。”
“本来就是。” 许三多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装备再好,基层用不起、带不动,也是白搭。真拉到野外,能就地取材活下去,才是最好的。”
“说得对。” 袁朗颔首,往前走
“体能那块,你说分层加量,具体怎么分?区队里底子差的不少,就是按照钢七连那套来,第一天就得垮一半。”
“分三档。” 许三多立刻接话,思路清晰,
“尖子班全装全负重,按实战标准来;普通班减五公斤装具,重点练协同;底子弱的半负重,先跟上节奏,练战术意识。不搞一刀切,不然弱的越落越远,还容易伤着。”
“你倒是心善。”
袁朗笑了声,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他先进,“换我就全按最高标准来,跟不上的直接淘汰。战场上没人管你底子弱不弱。”
“现在是训练。”
许三多走进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认真抬头看他,“练熟了再往上加量,一样能达标。逼太急,练废了,反而得不偿失。”
袁朗没反驳,走到墙角拎起暖水瓶,往两个搪瓷缸里倒水,热气腾腾地冒起来。
“行,听你的。分层训练,你拿具体方案。”
他把一杯热水推到许三多面前,指尖碰了碰缸沿,“齐桓晚上炖了汤,让我叫你过去。说你下午练了一下午,晚上又加训,得补补。”
许三多刚端起缸子,闻言手顿了顿,耳尖微微发热:“不用麻烦的,食堂的饭就行。”
“麻烦什么。”
袁朗拉过椅子坐下,指尖转着钢笔,
“他炖得多,我一个人也喝不完。再说了,你要是饿瘦了,下周拉练谁给我盯战术细节?”
他顿了顿,故意补了句,
“上次烤全羊的事,我跟炊事班打过招呼了,拉练结束就安排。你要是表现好,给你烤个大的。”
许三多捧着热水缸,热气熏得脸颊发红。
他低头抿了口水,声音闷闷的却很认真:“我好好练。不是为了烤全羊。”
“知道。” 袁朗低笑出声,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
“你是为了把兵带好。行了,别愣着了,把你那天线方案的草稿拿出来,咱们今晚捋完,省得你明天还得挤时间。”
许三多赶紧放下缸子,翻开文件夹,指尖捏着铅笔,在地图上快速标起记号。
台灯的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袁朗靠在椅背上看着,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嘴角噙着点没散开的笑意。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暖水瓶塞轻轻冒气的细碎声响。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屋里的灯光却暖融融的,裹着两张凑在地图前的身影。
铅笔尖沿着地图的山脊线慢慢划动,
袁朗指尖按在 167 高地的主峰标记上,指节轻轻敲了敲纸面:
“潜伏哨按老规矩压主峰,视野是敞亮,可也太显眼。侦察兵扫过来,第一个点的就是制高点。真要昼夜连蹲,撑不到后半夜就得被人摸了哨。”
许三多俯着身,指尖落在主峰侧后方的次峰坳口,指腹蹭过密密的等高线:
“不一定非得顶在最高处。您瞅这儿,次峰背风的坳口,三面让冷杉林挡着,
正面往上攻得爬四十度陡坡,视野却能兜住山下整条盘山路。山势往这儿收,穿堂风刮不进来,雨天山水顺着山脊走,坳子里不积水,蹲三天三夜不用挪窝。”
袁朗手里的铅笔猛地顿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许三多,眉梢挑起来,铅笔在指尖转了个利落的圈:“这路子不对教材。你从哪儿淘来的法子?”
“以前翻了些旧书,讲山势地理的。”
许三多挠了挠后脑勺,指尖又点了点坳口旁的灌木丛标记,
“书里说藏人要‘背山借树,避水就坳’,跟咱们选潜伏阵地的道理对得上。去年我们七连外出驻训,我试了一回,蹲了两天两夜,侦察排从边上过三回,都没瞅见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还有雨天追踪,脚印被冲没了,就看草茎弯折的朝向、树皮蹭痕的高低,能估摸出大概人数和带没带重装备。也是书里写的老法子,试过几回,误差不大。”
台灯的光落在地图上,晕开一圈暖黄。
屋里静了几秒,只剩窗外晚风刮过杨树的沙沙声。
袁朗看着他,忽然低笑出声,把铅笔往桌上一撂,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
“三多。你真是给了我太多的惊喜了。”
许三多耳尖微微发热,低头把散着的草稿纸理齐,“就是看着书里说的,跟实地能对上,就试着改了改用。能用在训练上就行。”
“能用?这可比教材上的死规矩管用多了。”
袁朗往前倾了倾身,指尖点在那处坳口上,眼神亮得慑人,
“真上了战场,敌人不会按教材摆阵地。能把杂七杂八的学问,都拧成实战能用的招,才是真会带兵。”
他起身抄过墙角的军大衣,抖开了往许三多肩上一搭:
“不熬了,回去歇着。下周拉练,你带一组前沿侦察,就用你这些法子。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把区队那帮老侦察油子,全绕得找不着北。”
许三多攥紧大衣领口,腰杆猛地挺直,声线亮堂:“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身拉开门,刚迈出去半步,身后又飘来袁朗带着笑意的声音:
“对了,那些旧书里的门道,等拉练完,也给我说道说道。我也学学老辈人的讲究。”
许三多脚步顿住,回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是。”
门轻轻合上,走廊的声控灯被脚步声次第踩亮。
办公室里,袁朗站在地图前,指尖还停在那处不起眼的坳口。
他低头看着纸上弯弯曲曲的等高线,嘴角的笑意慢慢转变成意味深长。
晨雾裹着松针味漫过山腰,碎石子路沾着夜露,踩上去沙沙地响。
许三多走在前头,军裤裤腿卷到小腿肚,沾了满腿草屑。
他每走百十米就蹲下身,膝盖顶着文件夹,铅笔在五万分之一地形图上快速标注拐点海拔、植被遮挡纵深、土质软硬程度,侧脸的迷彩蹭掉了小半块,露出的皮肤在墨绿色林子里格外扎眼。
“三多。”
袁朗慢悠悠跟在后面,喊了一声。
许三多笔尖刚落下一道短杠,闻声抬头,铅笔还夹在指缝里,眼神疑惑首长?”
“以后出任务、搞演习,迷彩涂全了。” 袁朗抬抬下巴,点了点自己的脖颈,“脖子也别落下,光涂脸没用。”
许三多愣了愣,指尖下意识蹭了蹭自己的下颌。
“还有。” 袁朗又补了句,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也别随便笑。脸太白,一笑牙更亮,隔着二百米都能瞅见,太容易暴露目标。知道不?”
许三多没接话。
他合上文件夹,铅笔往耳后一夹,起身径直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小半拍,踩得落叶哗哗响。
“哎哎哎!” 袁朗赶紧追上去,踩着他踩过的坑往前走,“怎么还急了?我说的是战术要求!”
许三多头都不回,目光扫过前方的山坳,手里还在比对地图上的等高线,压根没打算理他。
袁朗快走两步,伸手轻轻按住他肩膀,把人拦下来。
他憋着笑,一脸认真:“真的。野外潜伏,露脸就是活靶子。我这是提醒,没逗你。”
许三多眉头皱起来,抬眼看他,语气平平:“首长,咱们能专心勘路吗?下午还要给学员讲拉练注意事项,再耽搁就赶不上饭点了。”
“好好好,专心勘路。” 袁朗立马举手作投降状,笑得眉眼弯弯,“都听你的,我错了行不行?你说往哪走就往哪走,你说查啥咱就查啥。”
许三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好气地把地图往他跟前递了递:
“首长您拉我出来勘定拉练路线,反过来问我怎么干?”
“这不是……” 袁朗摸了摸自己的左肩,语气弱了半分,“今早老伤有点发僵,脑子转得慢。”
许三多神色瞬间一紧,往前凑了半步,手都抬到了他胳膊肘边,想问严不严重。
指尖刚碰到作训服布料,就瞅见袁朗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明晃晃的全是戏谑。
他立马收回手,脸一沉,转身就走,脚步迈得又大又快,把袁朗甩在后头。
袁朗摸了摸鼻子,知道玩过了,赶紧快步跟上。
这回没再贫嘴,两人顺着山径往上走,没多会儿就到了一处断崖边。
许三多停下脚步,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土粒松散,一捏就碎。
他抬手指向崖下的缓坡,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
“这儿不能当集结点。表层土是腐殖土,底下是碎石层,赶上雨天容易滑坡。而且崖顶是半开阔地,侦察机低空一过,底下藏多少人都能瞅见。”
袁朗也收了笑,蹲下来捏了捏土,指尖蹭到点湿润的潮气。
“嗯,往前两公里那片次生林合适。树密,树冠厚,能藏指挥车,还能在树梢架临时中继天线,信号能覆盖整片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