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
古琴泛音破空而出。
这一声很硬。
顺着兰亭主厅的顶级音响,直直砸进六万人的耳朵里。
但它没有一下压平全场。
六万人太多了。
前排有人还在找凌夜的位置,后排有人低头翻流程单,中段那片红区的嘘声,已经顶了上来。
沈砚秋听见了。
她指尖压在琴弦上,掌心有点凉。
六年前,也是这样的声音。
“下去。”
“别丢传统的脸。”
“你们不配进兰亭。”
那些话像是贴着耳返钻回来,一句一句,带着旧日的寒气。
唐照雪站在暗影里,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还来?
贺三弦低头看着弓毛,喉结滚了一下。
陆闻舟握着竹箫,没有抬头,只轻轻吐出一口气。
台下还没服。
那就继续。
观众席中段,那几个刚张开嘴、准备带头起哄的人,声音卡了一瞬。
红区带头人愣了半秒,马上反应过来,咬着牙继续喊。
“我们要看凌夜!”
“退票!”
“凌夜呢!”
这几嗓子一出,确实把不少人喊懵了。
“不是,凌夜呢?”
“开场不是他唱吗?”
“这几个人是谁啊?”
有粉丝举着灯牌,手停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跟着喊。
也有人皱起眉头。
票是抢来的。
钱也是真花的。
要是开场真让几个不认识的人占半天,他们心里当然会犯嘀咕。
红区带头人听见周围这些声音,眼睛一下亮了。
有戏。
他立刻把嗓门提得更高。
普通观众一开始确实有点懵。
毕竟大部分人是冲着凌夜来的,不是人人都懂民乐。
看台间很快响起了窃窃私语。
可台上根本没给他们继续犹豫的时间。
下一秒。
唐照雪的琵琶切了进来!
她没有看台下。
她怕自己一看见那些张嘴起哄的人,手会抖。
所以她只盯着沈砚秋的右手。
琴声一落,她的轮指立刻压上去。
快。
狠。
不留缝。
像一把刀,直接把嘘声从中间劈开。
贺三弦听见琵琶进来的那一瞬,嘴角扯了一下。
“行。”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还没废。”
下一拍,二胡拔地而起。
声音一出来,前排几个原本想喊的人,直接愣住了。
那不是背景音。
也不是谁拿来装门面的“传统元素”。
那一声拉上去,像从胸口里拽出一口憋了六年的气。
陆闻舟最后进。
他的箫声没有抢。
它从上面压下来,把古琴、琵琶、二胡全都托住。
古琴定骨。
琵琶开刃。
二胡拔高。
箫声压场。
四个人,六年没站在兰亭。
可这一刻,谁都没掉链子。
四件乐器硬是在六万人的巨大场馆里,撑开了一片完整的声场。
观众席的声音开始变了。
不是突然安静。
而是一片一片低下去。
有人刚想跟着喊“凌夜”,结果二胡一声拉上来,话到嘴边停住。
有人本来在拍红区起哄,镜头一转,拍到了大屏上的唐照雪。
“卧槽……”
“这是现场弹的?”
“她手都快看不清了。”
“别吵,先听!”
一个原本举着灯牌想喊凌夜名字的粉丝,嘴巴微张,最后默默闭上了嘴。
旁边的路人观众连眼睛都没眨,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演奏特写。
可红区那些拿了钱的人不管这些。
他们不是来听的。
他们只管完成任务。
“什么破玩意儿!”
“滚下去!”
前排一个男生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转过头,指着后面那群人。
“听不懂就闭嘴!”
他同伴也冷着脸站了起来。
“别装了,你们到底是来看演出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第一波节奏,断了。
红区带头人额头冒汗,赶紧低头看群消息。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句话。
【别散!统一喊退票!把水搅浑!】
收到指令,红区的人立刻扯着嗓子,整齐划一地喊起来。
“退票!”
“退票!”
“退票!”
喊声一波一波压向看台。
这一次,普通观众没再跟着乱。
他们已经被台上的音乐抓住了。
这群人的打断,只让他们觉得烦。
一个老粉直接站上椅子,冲着红区怒吼。
“我们也想看凌夜!”
“但他把开场让给这四个人,说明这是演出的一部分!”
“你们吵什么啊!”
后排。
一对西琼本地的母女坐在一起。
母亲原本觉得流行歌手进兰亭,多少有点不合规矩。
可现在,她听着台上毫无杂质的真奏,看着那群恶意起哄的人,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糟蹋兰亭的,不是台上那几个。”
她低声说。
“是他们。”
旁边已经有不少观众举起手机。
镜头不再只拍舞台。
而是齐刷刷转向了那片红区。
“录下来!”
“发出去,让网上看看这帮人的嘴脸!”
一个女孩边录边骂。
红区的人还在喊。
附近一个壮汉彻底压不住火,站起来就是一嗓子。
“闭嘴!”
这一声,像点燃了全场的火。
“听不懂就滚出去!”
“你们不听,我们还要听!”
“刚开场就整齐喊退票,真当大家没脑子啊?”
同一时间。
西琼传统艺术交流协会。
宋清靠在红木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圆脸男人盯着手机,满脸兴奋。
“宋理事,现场应该已经闹起来了。”
群里准时弹出一段现场视频。
圆脸男人立刻点开。
下一秒,手机里传出来的,却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倒彩。
而是周围观众铺天盖地的怒骂。
“闭嘴!”
“滚出去!”
画面里,普通观众举着手机和灯牌,齐刷刷对准了红区。
圆脸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宋清猛地坐直身子。
“怎么回事?”
群里连着弹出几条消息。
【压不住!周围人全在拍我们!】
【导播摄像机也一直盯着这边!】
【他们好像早有准备!】
宋清脸色沉了下去。
四千多人。
黄金位置。
居然连第一波节奏都带不起来?
他盯着屏幕,声音发冷。
“让他们换词。”
“喊假弹。”
兰亭现场。
红区第二组很快收到指令。
“假弹!”
“装什么真奏!”
“有本事关伴奏!”
看台右侧。
一位东韵州音乐学院的教授猛地睁开眼。
他盯着台上的高难度二胡独奏,又看了一眼大屏上的手部特写,脸色冷得吓人。
他对身边的学生开口。
“录下来。”
“演出结束,发给学院宣传号。”
学生一愣。
教授冷声道:
“连真奏还是假弹都听不出来,也敢在这儿丢人现眼。”
短短几分钟。
网上已经涌出大量现场直拍。
【绝对真奏!指法、气口、强弱全对得上!别被水军带节奏!】
【这不是假弹,这是真杀疯了。】
【红区那帮人太明显了吧?开场三分钟整齐喊退票,剧本都不背熟一点?】
专业人士和懂行的路人陆续下场。
风向开始反压。
兰亭主厅。
黑票团伙还想发动第三次冲击。
那个“假”字刚喊出口,周围一大片观众直接站了起来。
声浪压了过去。
“闭嘴!”
“听歌!”
“出去!”
怒火从中段扩到两侧,又从两侧卷向后排。
这一次,连原本还在迟疑的人都看明白了。
不喜欢可以沉默。
不懂可以等。
开场没几分钟就整齐喊退票,连词都一样。
“保安!把捣乱的赶出去!”
成千上万部手机亮起,镜头死死锁定红区。
几台导播摄像机也推了过去。
镜头明晃晃地架在他们面前。
四千多个水军,被六万人反包围。
带头的人吓得缩起脖子,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死死捂住脸。
台上的音乐没有断过一秒。
归鸿四人根本没看台下一眼。
他们不能看。
也不需要看。
六年前,台下的嘘声把他们赶出了兰亭。
六年后,他们要用同一座兰亭,把那口气拉回来。
二胡的悲绝和琵琶的杀伐交织在一起。
古琴稳住最后一寸骨架。
竹箫从高处压下,把整首《水龙吟》推向顶点。
下一瞬。
古琴收锋。
箫声绝息。
最后一个音符散在兰亭的顶棚。
全场静了一秒。
那一秒,像是所有人都还没从刚才的声浪里回过神。
紧接着——
排山倒海的掌声和尖叫声轰然爆发!
“牛逼!”
“再来一遍!”
“归鸿!归鸿!”
掌声卷过看台。
刚才那点杂音,被彻底碾没了。
舞台中央,沈砚秋的手还压在琴弦上。
她没有立刻起身。
只是低着头,闭了半秒眼。
六年前,她听见的是“滚出去”。
今天,终于有人喊了他们的名字。
导播后台。
凌夜坐在屏幕前,看着副屏上那些抱头缩脑的水军。
他扯了一下嘴角。
“老王,画面和收音都录全了吗?”
老王盯着后台数据,用力点头。
“全录死了。”
“座位号、时间点、音轨、人脸反应,全能对上。”
凌夜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存好。”
“结束之后,连着购票记录一起交给法务。”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
“再给宋理事送一份。”
老王一愣,随即后背发麻。
好家伙。
人家以为自己买的是嘘声。
凌夜给他们安排的,是证人席。
西琼传统艺术交流协会。
圆脸男人浑身冷汗,声音都在抖。
“宋、宋理事……压不住了。”
“幻音早有准备。”
“他们在那些位置全架了定向麦,还有导播机位……”
房间里没人说话。
宋清低头看着桌上凉透的茶水。
六年前,他一句话就能把归鸿挡在兰亭门外。
可今天,他终于反应过来。
凌夜不是没拦那四千人。
是故意让他们坐进去。
等他们开口。
他猛地挥手。
茶杯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凌夜……”
兰亭现场。
主厅的灯光忽然暗下。
掌声还没完全落尽,一束极亮的聚光灯便狠狠砸在舞台中央的升降台上。
全场像是被点燃的火山,瞬间爆开。
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一身黑衣的凌夜握着麦克风,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