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当你凝视过去时,过去……也早已凝视着你。
咸阳,【承道台】。
黑色的巨塔直插云霄,塔身光滑如镜,倒映着苍穹之上那属于神朝的煌煌天威。这里是整个江氏神朝,乃至新建立的【天庭】体系中,代表着“绝对秩序”与“风险清零”的圣地。
寻常时候,这里总是弥漫着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气息。无数身穿白色研究服的皇子皇女们,如同精密的零件,在各自的岗位上,处理着来自诸天万界的风险数据。
但此刻,整个【承道台】的氛围,却陡然间从冰冷,转为了炽热的沸腾。
一道来自【伐天号】皇座、由神皇陛下亲自下达的最高指令,如同滚烫的烙铁,印在了【秩熵部】部长江宇的意志之海中。
【项目代号:碗】。
【权限等级:绝对最高。】
【目标:回溯神朝元年,特定时空坐标的所有信息切片。】
江宇那张永远如同覆盖着一层寒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是因为任务的难度,而是因为任务本身透露出的……异常。
父皇……他的父皇,那个将宇宙玩弄于股掌之间,将天道都变为风险投资人的至高存在,竟然会亲自下令,去追溯一件发生在“新手村”的陈年旧事?
而且,动用的是“不计任何代价”这种字眼。
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让江宇那颗由绝对逻辑构筑的道心,都感到了一丝战栗。
这意味着,有一个“异常变量”,出现在了父皇的掌控之外。一个连父皇都无法直接解析,需要动用整个【秩熵部】的力量去进行“考古式”分析的……终极异常。
“所有研究员听令!”
江宇的声音,通过【承道台】的中枢系统,瞬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涩,但其中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急促。
“放弃手中所有项目,包括对【终焉债主】的风险评估建模!”
“【烛九阴】量子中枢,解除所有安全限制,算力100%接入!”
“目标时空坐标已锁定,开始构建‘深度历史信息全景回溯沙盘’!”
“重复一遍,这不是演习!这是……神皇陛下的……最高指令!”
嗡——
整个【承道台】的黑塔,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塔身之上,无数金色的符文亮起,那是属于“天庭”的法理之光,赋予了他们回溯和干涉历史信息的权限。
黑塔顶端的巨大水晶,也就是【烛九阴】量子计算机的核心,开始疯狂闪烁。海量的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星河,从宇宙的底层信息库中被强行抽取出来,汇入中枢。
这些信息,不再是关于神明、关于天灾、关于那些宏大的宇宙事件。
它们无比的琐碎,无比的细微。
【神朝元年,春,二月三日,未时三刻,坐标:东海郡,兰陵城外十里,破山神庙。】
【当日天气:阴,有微风。】
【空气湿度:七成。】
【元气浓度:低于标准值千分之三。】
【……】
无数看似无用的信息被筛选、重组、拼接。
在【承道台】的最中央,一个由光影构成的三维立体沙盘,正在缓缓成型。
那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蛛网遍布,神像的头颅掉落在地,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少年,正蜷缩在神台的角落,嘴唇干裂,眼神涣散,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那正是少年时的江昊。
所有【承道台】的研究员,那些流淌着神皇血脉的皇子皇女们,都屏住了呼吸,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那位神明般的父皇,曾经如此弱小、如此狼狈的一面。
而就在这时,沙盘的画面中,一个身影,从庙门外,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老乞丐。
他比少年江昊更加肮脏,更加邋遢。花白的头发纠结得如同鸟窝,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和污垢,看不清本来的面目。他身上那件破烂的麻布衣,已经看不出原色,散发着一股馊味。
他手里拄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歪歪扭扭的树枝,另一只手里,则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
他走进庙里,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少年,只是自顾自地走到神像前,将破碗放下,然后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了半个已经发黑发硬的馒头。
他将馒头小心翼翼地掰开,一半放进碗里,另一半则塞进自己嘴里,大口地咀嚼起来,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就在这时,他似乎才听到了角落里传来的、微弱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老乞丐的动作一顿。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濒死的少年。
【承道台】的中枢内,江宇猛地喝道:“【烛九阴】!将他的面部细节,放大到极致!解析他的微表情,他的眼神!”
嗡!
沙盘中的画面,瞬间拉近。
老乞丐那张污秽不堪的脸,占据了整个沙盘。
他浑浊的眼睛,看向少年江昊。
在那一瞬间,所有观测着这一幕的研究员,包括江宇在内,都感到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地刺了一下!
那双眼睛!
它根本不是一个乞丐该有的眼睛!
那浑浊的表象之下,是无尽的沧桑,是看遍了宇宙生灭、纪元更迭的……绝对死寂。
但那死寂之中,又仿佛藏着一丝……怜悯?或者说,是一种高维生命在观察实验样本时,流露出的、类似于“好奇”的情绪。
他咧开嘴,笑了。
一口发黄的牙齿露了出来,显得有些疯癫。
“嘿嘿……饿了?”
他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然后端起自己的那个破碗,连同里面的半块馒头,一起推到了少年江昊的面前。
“吃吧……吃了,就有力气……活下去了……”
少年江昊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他挣扎着,抓起那半块馒头,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又端起碗,将里面仅剩的一点水渍都舔舐干净。
老乞丐就这么蹲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他。
“【烛九阴】!能量流向分析!分析那个碗!分析那个馒头!”江宇再次下令。
数据流疯狂刷新。
【馒头成分分析……普通麦麸、水、微量霉菌……无任何异常能量。】
【破碗材质分析……普通陶土,烧制温度约七百度……无任何异常结构。】
一切,都平平无奇。
然而,江宇却死死地盯着画面中,老乞丐的那双眼睛。
在少年江昊吃完东西,重新昏睡过去之后。
老乞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没有再看少年一眼,也没有拿回那个破碗,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山神庙,消失在了沙盘的尽头。
一切都结束了。
平淡得就像一出乡野间的偶遇。
“就……这样?”一名皇子忍不住喃喃自语。
江宇没有说话,他的眉头紧锁。
不,不对。
绝对不对。
如果仅仅是这样,父皇不可能如此凝重。
一定有什么,被忽略了。
“【烛九阴】,”江宇的声音变得无比沙哑,“将刚才老乞丐凝视父皇的那一帧画面,进行‘概念层面’的深度解析!我不管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把它给我……挖出来!”
这是【秩熵部】最核心、也最危险的技术之一。它不再是分析物理信息,而是试图从历史的片段中,去挖掘那些超越物质的、“概念”层面的残留。
嗡——
【烛九阴】的中枢水晶,猛然间变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警报声,响彻整个【承道台】!
【警告!检测到无法解析、无法定义、无法理解的‘概念污染’!】
【警告!该概念正在通过回溯通道,反向侵蚀中枢!】
【污染源锁定:老乞丐的……‘凝视’!】
【正在尝试切断链接……切断失败!该概念无视时空壁垒!】
【中枢核心正在被……‘同化’!】
江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眼睁睁地看着,中央沙盘上,那老乞丐的影像,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不再是看着沙盘里的少年江昊。
他仿佛穿透了亿万年的时光,穿透了【承道台】的层层壁垒,看向了沙盘之外,看向了正在观测着他的……江宇!
他那双浑浊而死寂的眼睛,与江宇的目光,在时空的尽头,对上了。
然后,他咧开嘴,再一次露出了那个疯癫的笑容。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