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当神明还在思考如何挥动雷霆时,商人已经在计算雷电的输送成本和损耗率了。
尖锐的警报声,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死寂的质询室。
那声音并非作用于耳膜,而是直接在每一个东方团队成员的意识深处炸响,是源于【天网】最高权限、基于神魂层面的绝对警示。
一瞬间,质询室内原本被“审计”与“解构”所支配的、冰冷而有序的氛围,被一股来自宇宙未知深渊的狂暴恶意彻底撕裂。
韩非博士镜片后的双眼骤然锐利如刀,他下意识地护住了身前记载着《阿斯加德神系资产与债务重组框架协议》的数据板,仿佛那不是数据,而是一片即将被巨浪吞噬的孤舟。
公输弦更是脸色煞白,他手中的透明容器剧烈震颤起来,那份刚刚被提取出的【程序:诸神黄昏】核心样本,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闪烁着危险的红光,仿佛一个被远方病毒源激活的信标。
“报告!【求真号】‘混沌熔炉’出现概念性紊乱!能源输出曲线出现超过三十七个无法解析的畸变波峰!”
“【天网】防火墙侦测到超光速、超因果的非法数据访问!重复,超因果级!”
“对方正在尝试绕过‘世界树’的物理节点,直接从信息层面链接我们的数据库!”
“目标锁定!是……是【程序:诸神黄昏】的原始代码备份!”
一连串急促的、带着惊骇的报告,从他们各自的通讯器中连珠炮般响起,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陨石,砸在阿斯加德众神那本已濒临崩溃的认知上。
他们听不懂。
什么叫“概念性紊乱”?什么叫“超因果访问”?
但他们能看懂。
他们能看到这些自登舰以来便始终从容不迫、视神明如草芥的东方人,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如临大敌的神情。
托尔下意识地握紧了战锤,狂暴的雷霆在锤头凝聚,却又不知道该向何处释放。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手持木棒的原始人,闯入了一场发生在光与电之间的战争,他的愤怒和力量,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和无用。
奥丁的独眼死死地盯着那块不断闪烁的代码样本,他的心脏,或者说他那早已习惯了万年孤寂的“神之心”,在这一刻,竟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一股比“诸神黄昏”本身更古老、更宏大、更令人绝望的……宿命的气息。
那是……“规则”本身的气息!
“安静。”
一道清冷如雪山之巅恒古不化的冰泉般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警报与杂音。
江月缓缓站起身。
她那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制服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仿佛承载着某种不可动摇的秩序。她乌黑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凝重、或惊骇的脸,最终,落在了质询室中央那副巨大的、由代码组成的全息投影之上。
那条奔腾不息的数据长河,此刻正像一条被激怒的巨龙,疯狂地扭曲、翻滚,其上一枚枚古老的符文符号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转译”和“复制”。
“公输弦。”江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在……在!首席舰长!”公输弦猛地挺直了腰杆,仿佛主心骨的回归让他瞬间从技术的狂热与被入侵的惊骇中挣脱出来。
“对方的攻击模式,像什么?”江月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公输弦一愣,随即,他那属于技术专家的思维开始飞速运转,他盯着那狂暴的数据流,脑海中闪过墨家典籍中记载的无数机关与战争的案例。
“像……像攻城。”他用一种艰涩但精准的语调回答,“但不是用冲车撞门,也不是用云梯爬墙。它……它像是直接在城墙的地基之下,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凭空‘复制’出了一座一模一样的城门,然后试图用那座‘复制品’的钥匙,来打开我们的城门。”
“它在‘定义’层面,宣称它对我们的‘锁’,拥有所有权。”
这个比喻,让荷鲁斯这等神明都听得云里雾里,但韩非却瞬间明白了。
“概念层面的所有权欺诈?”韩非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它在利用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更高阶的‘宇宙法’,来强行宣称我们发现的‘宝藏’,是它的‘失物’?”
“想法不错,但手段……过于粗糙。”江月给予了一个冰冷的评价。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承道台】敕令,【求真号】临时法案第001号:‘知识产权壁垒’,即刻生效。”
“公输弦,调动‘混沌熔炉’百分之三十的算力,不必用于防御,全部用于‘逆向解析’。我要在三十息之内,看到对方的‘攻城器械’,是用什么‘材料’打造的。”
“韩非博士。”
“在。”
“你方法务团队,立刻起草一份《关于高维信息流非法入侵及窃取商业机密之行为的最终裁定与惩罚性赔偿草案》,赔偿主体……暂定为‘未知的傲慢实体’。我要让它明白,在【天网】的覆盖范围内,每一次‘访问’,都是要付费的。尤其是,非请自来的‘访问’。”
“荷鲁斯阁下。”
埃及的鹰神猛地一震,他没想到自己也会被点到名。
“请约束你的阿努比斯军团,封锁‘求真号’所有物理出口。我不希望在处理‘线上问题’的时候,有任何‘线下’的苍蝇飞进来。”
“遵命!”荷鲁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发自内心的敬畏。
三道指令,清晰、冷静、果决。
在场的阿斯加德众神,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没有惊慌失措的呼喊,没有徒劳无功的魔法对轰。
有的,只是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的……流水线作业。
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一场足以颠覆因果的未知战争,而仅仅是一项……需要走流程的……突发性业务。
公输弦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他双手在数据板上化作一片残影。
“‘混沌熔炉’算力接入!逆向解析模块启动!”
“正在构建‘概念沙箱’,将对方溢出的数据流引入其中!”
“对方攻击性极强,沙箱第一层,‘绝对零度’逻辑屏障,被瞬间汽化!”
“第二层,‘因果迷宫’,被强行贯穿!”
“第三层,‘无尽循环悖论’……撑住了!它撑住了零点零一刹那!成功捕获到一份……一份对方的‘信息残骸’!”
质询室中央的全息投影上,那条狂暴的数据长河之外,一个由无数线条和逻辑门构成的、无比复杂的虚拟囚笼被瞬间构建,又在下一瞬间轰然破碎。但就在那破碎的瞬间,一小片……不属于【程序:诸神黄昏】的、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仿佛由纯粹的“傲慢”与“命令”构成的碎片,被成功截留了下来。
与此同时,韩非博士和他身后的法务团队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十几块数据板同时亮起,无数法理条款如瀑布般刷过。
“援引《神朝远星开拓基本法》附件七,第三款:关于‘未知智慧实体接触守则’……”
“将对方行为定义为‘恶性商业间谍活动’与‘跨维度海盗行为’……”
“启动‘无限追溯’条款,本次侵权行为造成的潜在损失,将以‘天网’当前总市值的百分之一作为基准计算……”
另一边,江月并没有关注他们的工作。她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那片被捕获的“信息残骸”。
她的手指再次在虚空中划过,这一次,不是命令,而是……书写。
随着她的动作,一个个比卢恩符文更原始、比象形文字更质朴的东方文字,在空中浮现。
【道】、【德】、【仁】、【义】、【礼】、【智】、【信】……
这些字符,每一个都散发着温润而厚重的光芒,它们不再是单纯的文字,而是……一种种“概念”的具现化。
它们彼此链接,迅速组合,形成了一道……堤坝。
一道由华夏文明数千年沉淀下来的、最核心的道德与秩序观念所筑成的……概念防火墙!
“以‘礼’为界,非请勿入。”
“以‘义’为绳,窃者当诛。”
“以‘道’为基,万物归序。”
江月的声音,如同天宪。
那道由七个核心概念组成的防火墙,瞬间印刻在了【求真号】整个信息系统的最底层!
轰!!!
一声无法用声音形容的巨响,在所有人的神魂中炸开!
那股狂暴的、试图强行“复制”一切的未知信息流,狠狠地撞在了这道看似单薄的“堤-坝”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的逸散。
那股代表着绝对“命令”与“占有”的暗金色洪流,在接触到“礼”字的那一刻,仿佛遇到了某种天生的克星,其狂暴的势头,第一次,被遏制了。
它无法理解。
在它的逻辑里,不存在“邀请”和“允许”的概念,只有“我来”、“我见”、“我征服”。
“礼”这个概念,对它而言,是一个无法解析的、毫无意义的……乱码。
而当它试图绕过“礼”,强行撕裂这道堤坝时,代表着“义”的法则之绳悄然缠绕而上,一股“不义之财,理当清算”的绝对因果律,开始反向侵蚀它的本源。
最终,当它接触到最底层的那个“道”字时,整股信息流都仿佛被冻结了。
“道法自然”。
这四个字所代表的终极宇宙观,与它那种“强行扭曲自然”的霸道逻辑,发生了最根本的、无法调和的冲突。
那股汹涌的暗金色洪流,在这道看似古老而脆弱的“概念堤坝”面前,就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被硬生生地……挡了回去!
警报声,戛然而止。
质询室内,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块被捕获的、依旧在不甘地跳动着的暗金色“信息残骸”,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阿斯加德众神,包括奥丁在内,全都像是被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比刚才发现“诸神黄昏”是程序时,更深邃、更彻底的……茫然与恐惧。
如果说,发现宿命是程序,是信仰的崩塌。
那么,亲眼目睹一场发生在“概念”与“概念”之间的战争,则是……世界观的彻底粉碎。
他们终于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神力、魔法、荣耀、宿命……
在这个由东方人主导的、以“概念”为武器、以“法理”为规则的全新棋盘上……
连当棋子的资格,都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