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当雷霆无法被定价，王权便只剩下最后的折旧率。
死寂。
如同创世之初，混沌未开时的永恒虚无。
雅典娜的话语，像是一根由纯粹的“理智”打造的冰锥，精准地刺穿了奥林匹斯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将所有神明都钉在了原地。
将痛苦……变成财富的一部分？
这是一种何等冰冷、何等亵渎、何等……诱人的逻辑。
阿芙罗狄忒那张足以倾倒众生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血色。她引以为傲的“美丽”品牌，她那可以撬动万亿财富的“一滴眼泪”，在雅典娜这宏大而冷酷的“情感证券化”构想面前，渺小得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想卖的是一件奢侈品，而雅典娜，想要建立一个交易所。
阿瑞斯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神殿中格外刺耳，他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他戎马一生，所信奉的“战争”与“荣耀”，可以用股权来衡量已是极限，可现在，连他战败后的不甘、兄弟陨落时的悲愤，都将被做成一张张冷冰冰的报表，供全宇宙的投资者观赏、下注？
这比将他千刀万剐，更能磨灭他作为战神的骄傲。
然而，当那份名为【奥林匹斯神族情感资产管理与证券化专项小组】的提案，如同拥有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一位神明的心头时，他们却可悲地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因为雅典娜说得对。
与其白白流逝，不如……变现。
这五个字，如同最恶毒的魔咒，在新时代的规则下，拥有着无可辩驳的正确性。
“疯了……疯了……”
赫拉失神地喃喃自语，她看着自己这个最出色的女儿，却像是看着一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怪物。她执掌的“婚姻”与“家庭”，其本质是情感的集合，是神圣的纽带。而现在，这纽带上最珍贵的珍珠——喜悦、悲伤、爱与恨，都将被一颗颗拆解下来，打上标签，公开出售。
这不啻于对她权柄的终极颠覆。
“雅典娜！”
终于，至高王座上的宙斯，发出了声音。
他的声音不再是雷霆万钧的怒吼，而是一种竭力压抑着颤抖的、沙哑的低沉。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试图从她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眼眸中，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一丝一毫的疯狂。
但他失败了。
雅典娜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她微微欠身，语调一如既往地清冷、理性，像是在回答一个再也简单不过的学术问题。
“父王，我很清楚。我在为奥林匹斯，寻找下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够实现‘资产增值’的蓝海市场。”
“我们拥有悠久的历史，复杂的关系，以及……即将到来的、剧烈动荡的未来。这意味着，我们是全宇宙最优质的‘故事’资产和‘情感’矿藏。提丰只是第一个，未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每一次对外征战，每一次内部整合，都必然伴随着强烈的神魂波动。这些，在旧时代，是损耗。但在新时代，是‘原材料’。”
她顿了顿，环视着众神，抛出了一个灵魂拷问。
“诸位，我们奥林匹斯，除了我们自己，还剩下什么可以卖的呢？”
一句话，让所有神明如遭雷击。
是啊……还剩下什么？
力量？东方的神朝可以将其“滴定”并打包出售。
权柄？天网的契约正在无情地将其“量化”和“稀释”。
神土？早已被抵押。
信徒？他们的信仰正在转化为一种名为“信用评级”的新东西。
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在被新时代的规则无情地解构、定价、交易。他们就像一群守着金山的旧贵族，却被告知金子已经不值钱了，现在流通的是一种他们看不懂的“虚拟货币”。
而雅典娜，是他们当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学会了新规则，并找到了将自家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资产——“存在本身”——进行变现的方法的人。
宙斯看着下方众神脸上那从震惊、荒谬，到渐渐转为思索，甚至……流露出一丝贪婪的复杂神情，一股远比被提丰挑战时更深的寒意，从他的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这个神王，这个父亲，这个丈夫，在名为“利益最大化”的巨轮面前，不过是一块终将被碾碎的顽石。
他可以降下雷霆，将雅典娜，将所有敢于附议的神明，都化为灰烬。
但然后呢？
他将得到一个死寂的、彻底破产的奥林匹斯。和一个……在天网的资产评估模型中，价值瞬间归零的“神王”头衔。
那枚被他捏碎的黄金苹果上，“神王之价，几何”的诅咒，仿佛化作了实质的烙印，灼烧着他的神魂。
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神王的价格，不由他的雷霆决定，而是由他麾下所有“资产”的价值总和，以及……“股东们”的认可度来决定。
当他无法为股东们带来收益，甚至成为资产增值的阻碍时，他就会被“罢免”。
无论是通过暴力，还是……通过一张简单的投票。
“我……”宙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挽回这一切。想重申神族的荣耀，想唤醒血脉的亲情，想警告这种疯狂行为的后果。
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雅典娜展开的那张风险评估报告上。
【终极风险：内部崩溃。……概率为……百分之百。】
他忽然意识到，雅典娜的提案，虽然疯狂，虽然亵渎，但它恰恰是解决这个“终极风险”的唯一解药。
当内斗的“成本”，可以转化为盈利的“产品”时，内斗本身，就从风险，变成了……生产活动。
将神系崩溃的过程，变成一场盛大的、盈利的、公开的……行为艺术。
“噗——”
一股金色的神血，从宙斯的嘴角溢出。
他没有受伤，但他的神王之心，他的道，他所维系了万古的尊严与秩序，在这一刻，被这荒诞而冰冷的资本逻辑，彻底击碎了。
他缓缓地坐回了王座，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看着雅典娜，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哀，挥了挥手，沙哑地说道：
“此事……交由【战略发展与风险控制委员会】……全权处理。”
“提……交……股东大会……投票表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耗尽了他最后的神力。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任何人。那伟岸的身影，在空旷的神殿中，第一次显得如此孤单，如此……落寞。
神王，在事实上，退位了。
他将最高决策权，交给了委员会，交给了“股东大会”。
他从一个“君主”，变成了一个……象征性的“董事长”。
雅典娜看着王座上颓然的父亲，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她只是平静地转过身，面向所有神明，清冷地宣布：
“遵从……首席执行官的决议。”
“【奥林匹斯神族情感资产管理与证券化专项小组】的成立议案，将于一个标准神庭时后，在众神殿进行全体股东投票。”
“请诸位，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沿途的神明纷纷下意识地为她让开道路，仿佛在避开某种无形的瘟疫。
整个神殿，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但这一次，不再是震惊。
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疯狂计算得失的、令人窒息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