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那这钢好炼吗？” 个年轻助理往前凑了半步，“要是对炉温控制要求太苛刻，咱们厂里的老平炉怕是达不到精度。”
“一开始确实难，”
林教授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指着钢料的截面，
“但张同志给了精准的分段温控曲线和脱氧工艺，回去咱们把平炉改一改，加两支铂铑测温探头，小批量生产军工件完全够用。等工艺磨熟了，再往大钢厂推广，不愁起不来产量。”
顾教授拄着拐杖站在双摆角铣头的毛坯旁，指尖点着内部的力矩电机安装位，声音洪亮得盖过了旁边的低语：
“你们这些年轻人记住，今天看见的这些，不是书本上的外国论文，是咱们自己能落地的真东西！
有了五轴机床，炮管的高精度膛线、枪械的精密击针、导弹的发动机叶片，全不用再看人脸色、求着买人家的二手设备！”
围着他的几个军工专业学生都攥紧了笔，眼睛亮得像燃着火星。
有人笔尖顿了顿，小声问：“顾教授，咱们…… 真的能赶上国外吗？”
“怎么不能？”
付教授接过话，拍了拍身边的直线导轨试件，
“十年前咱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图纸有了，工艺有了，零件都车出来了！你们好好学，把这些技术吃透了、传下去，用不了一代人，咱们的工业就能挺直腰杆！”
朱教授蹲在一堆钢材试件旁边，给几个学冶金的学生讲不同批次的成分差异，讲怎么优化冶炼流程降成本、提产量，讲以后全国钢厂都用上这工艺，一年能多产多少特种钢、造多少机床、装备多少部队。
老头说得动情，眼角都泛着光，手里的粉笔头在水泥地上画了一道又一道。
学生们埋头飞快地记，钢笔尖在糙纸上划出沙沙的响，没人舍得抬头浪费一秒钟。
他们大多不是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见惯了 “国外有、我们没有” 的窘迫，今天头一次看见一条清楚、能踩实了往前走的路。
张胜寒看着那边围得密密实实的人群，没说话，轻轻打了个哈欠。
熬夜连轴加工耗神，她眼底也浮了点淡青。
“小寒姐，” 宁伟走过来，压着声音说，“里间休息室我支了张行军床，铺了厚褥子，你吃完饭过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们盯着，出不了事。”
张胜寒点点头，拿起筷子慢慢吃饭，目光又落回那群埋头记笔记的年轻人身上。
白炽灯的暖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也漫开一点极淡的暖意。
钟跃民啃着馒头，瞅了瞅那边热火朝天的样子，又瞅了瞅自家排长淡然的侧脸，心里暗自感慨。
排长，这哪儿是造一台机床啊，这是给整个工业界点了盏灯。
老的拼，小的学，有这股憋了几十年的劲儿在，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后半夜的车间静了大半，头顶的白炽灯拧到了最暗一档，昏黄的光裹着墙角一排临时支起的行军床。
教授和学生们挤得满满当当，有的枕着图纸本，有的怀里还抱着半块丝杠坯，个个眼底带着青黑，嘴角却翘着，没一会儿就响起了高低错落的呼噜声。
王班长轻手轻脚地从床铺边绕过来，抹了把额头的汗，凑到钟跃民跟前，压着嗓子叹：
“我的妈呀，可算都劝睡了。这帮老先生讲起技术来跟打了鸡血似的，拽都拽不住，说破嘴皮才肯躺下来歇会儿。”
钟跃民靠在车间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卷，车间里有机油和棉纱，绝不能动火，他也就叼着解闷。
闻言嗤笑一声，也压着嗓子小声道：“王班长，您就知足吧。好歹劝两句还能躺平，我们那位祖宗，那才是真不好伺候。”
王班长愣了下，下意识往里间休息室的方向瞟了一眼，满脸不信：“不能吧？张排长看着清清冷冷的，话都没几句，不像是能熬的人啊。”
“嗨，那就是看着。” 钟跃民翻了个白眼，掰着手指头跟他数，
“之前在边境试验场，连着三天三夜不合眼，盯着试验炉炼特种钢、改炮弹引信，我们轮着班盯都熬得直打晃，人跟没事人似的，该算数据算数据，该车零件车零件，眼睛都不带红的。”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句，语气哭笑不得：
“不光能熬，还爱管闲事。火车上遇上打老婆的混子，掏枪递‘毒药’吓唬人；遇上偷文件的间谍，抬手就给摁了。看着冷得像块冰，心肠热着呢，就是不爱说。”
王班长听得眼睛都直了，又往里面瞟了一眼，咋舌：“真的假的？看着文文静静一个姑娘，这么猛？”
“那可不，人不可貌相。” 钟跃民耸耸肩，“我这一路提心吊胆的，生怕她又掏出点什么稀罕玩意儿，干出点惊世骇俗的事来。”
说笑归说笑，钟跃民很快收了神色，正色问：
“对了，岗哨轮班都安排妥当了？这些图纸、零件全是绝密级的，半点儿差池都不能出。”
“放心吧兄弟，这点事我还能办砸了？”
王班长拍了拍胸脯，声音压得更低，
“我特意从首都警备区借了一个连的兵，厂房外墙、胡同口、房顶全布了暗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野猫都钻不进来。核心车间就咱们自己人，嘴都严得很，绝对漏不了风声。”
钟跃民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那就行。这样，我盯前半夜，你先去眯会儿，三点钟我叫你换班。最里面还有张空铺，凑合一宿。”
“那哪儿行，你也熬一天了。” 王班长摆手推辞。
“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钟跃民笑了笑，“你们守着三位教授也累了一天了，先歇着。换班我准时喊你。”
王班长也不矫情，点了点头：“行，那我就不客气了。辛苦你了兄弟，有事喊我一声就行。”
说完他轻手轻脚往角落走，刚迈两步又折回来，凑到钟跃民耳边，压着声音好奇道：“哎，真要是张排长半夜爬起来干活，你喊我一声啊，我也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