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站在太医院门口，看着那扇朱漆大门慢慢合上，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线光。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走出巷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太医院的院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墙头探出几枝槐树枝，叶子绿得发亮。
他笑了笑，收回目光。
从太医院出来，林轩没有上马车，沿着长街慢慢走。拐过两条巷子，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了下来。客栈不大，门脸也寻常，两扇木门敞着，里面传来算盘噼啪的声响，夹杂着掌柜的和客人讨价还价的声音。
林轩走进去，掌柜的抬起头，笑容满面。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我找人。请问苏文渊住哪间？”
掌柜翻了翻簿子，笑着说：“人字三号房，上楼右转走到头就是。”
林轩上了楼，楼梯吱呀作响，脚下的木板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微微凹陷。走廊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抄写什么。他抬手敲了敲门。
“谁？”里面的人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
“我，林轩！”
门从里面猛地拉开，苏文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有些乱，袖口沾着墨渍，手指上还有几点墨痕。他看见林轩，愣住了，睁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姐夫？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轩笑了笑，“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苏文渊连忙让开，把桌上的书摞到一边，又拿袖子擦了擦椅子，动作有些慌，差点把砚台碰翻。
“姐夫，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是三殿下告诉我的！你怎么没去他那里？”他环顾了一周：“你这里的环境……会影响你读书吗？”
“去三殿下那边，我还是觉得不太自在。这里环境虽然差点，但心安。”苏文渊给他倒了杯茶，“姐夫，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来了好几天了。三殿下陪着我们逛了一天，后来又去太医院看了看同僚。”林轩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摞书。有《论语》《孟子》，还有几本算学的书，书页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了又圈。“最近怎么样？”
苏文渊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手，脸上的兴奋怎么都压不住。
“姐夫，我一切都还好。夫子说我最近的学问越来越扎实了，算术也很准。”他站起来，从书堆里翻出一张纸，递给林轩，“你帮我看看，这是我最近做的一道算学题，夫子说对，可我觉得还有更好的解法。”
林轩接过来一看，是一道关于田地丈量的题，用到了勾股定理。苏文渊的解法中规中矩，但他在旁边又写了一种更简洁的算法——正是林轩教过他的。
“这个解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苏文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姐夫教的好。我琢磨了很久，才弄明白。”
林轩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来年春闱，你有很大机会。”
苏文渊眼睛亮了。
“姐夫，你也是这么觉得？”
“嗯。不过——”林轩话锋一转，“其他学术也不能落下。算学再好，考官不考也是白搭。”
苏文渊认真地点了点头，从桌上抽出一篇自己写的文章，递给林轩。
“姐夫，你看看这个。夫子说立意不错，但文采还差些火候。”
林轩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章写得工整，逻辑清晰，引经据典也都对得上，就是缺了点灵气，读起来像是对着范本刻出来的。
“文渊，你这篇文章，骨架有了，但缺肉。”林轩放下纸，“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你读得够多了，但读的都是圣贤书，缺的是自己的东西。下次写的时候，别想着‘圣人怎么说’，想想‘我想说什么’。”
苏文渊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姐夫，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就好。”
林轩笑了笑，“对了，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文博堂哥提亲成功了。”
苏文渊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了。
“真的？”
“真的。”
“那真是太好了！”苏文渊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停下来，眼睛亮晶晶的，“姐夫，是哪家姑娘？”
林轩笑了：“萧尚书家的千金，萧箐箐。你在霖安的时候见过的。”
苏文渊想了想，眼睛一亮。
“是那位会拳脚功夫的姑娘？”
“就是她。”
“那真是恭喜堂哥了。萧尚书家的千金，那可是……”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堂哥那性子，遇上那样的姑娘，怕是只有被拿捏的份。”
林轩也笑了。
“可不是。二叔二婶也都来了京城，帮着操持提亲的事。”
苏文渊愣了一下：“二伯父二伯母也来了？”
“提亲这么大的事，他们当然得来。”林轩喝完茶，又自顾自倒了杯，“日子定了，来年春季。具体哪一天，我记不太清了，反正文博他自己肯定记得。”
苏文渊笑着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堂哥总算是定下来了。二伯二伯母也该放心了。”
林轩放下茶杯，拍了拍苏文渊的肩膀。
“文渊，你也要加油。婉娘还等着你呢。”
苏文渊的笑容收了收，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角。片刻后他又抬起头来，认真地点了点头。
“姐夫，放心吧。这次我一定成。”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姐夫，你说，等我中了举，回去见她，她会不会……已经等不及了？”
“不会的。”林轩说，声音笃定，“她等了你那么久，不差这几个月。再说，婉娘那性子，你还不了解？她认定的事，从来不会改。”
苏文渊的眼眶有些红，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都压下去。
“姐夫说得对。”
“你好好读书，我就先回去了。”
“不一起吃个晚饭再走？”
“不了，家里还有好多事。你堂姐还等着我回去告诉她你过得怎么样。”
苏文渊站起来，把林轩送到门口。
“那我送送你。”
“不用送。好好看书。”
林轩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文渊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几块碎银子，朝他挥手。
“姐夫，路上小心。”
林轩点了点头，下了楼。楼梯又吱呀了一声，像是在替他告别。
出了客栈，林轩站在街边，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苏文渊桌上那张倒计时，墨迹已干，纸边卷了。
日子一天天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