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座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王昆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茶,放下茶杯。
“山东鲁南,天牛庙,王昆。”
王昆没有再兜圈子,直接报出了自己的字号。
白景琦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半年多来,北方药材行当里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天牛药业?”
白景琦试探着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这半年,百草厅的生意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原因无他,就是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天牛药业”。
他们家出产的丹参,个大、色紫、药效奇高,品质把北方市场上的所有货色都按在地上摩擦。
更要命的,是他们弄出来的那两种神药。
一个是方便携带、药效极快的“复方丹参片”;另一个,则是让所有洋人医生都眼红的消炎神药。
市面上都传那是洋人的盘尼西林,可天牛药业对外却打着“祖传秘方”的幌子,产量极少,价格炒得比黄金还贵。
白景琦做梦也没想到,眼前这个一身悍匪气、拿手榴弹结账的男人,竟然就是那个把北方药市搅得天翻地覆的幕后大老板!
“好说。”王昆靠在椅背上,嘴角似笑非笑。
“白七爷,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前几天你们家大少爷白敬业,带着一帮人光天化日之下,把我们天牛药业在北平的大掌柜老赵给绑了。
这事儿是你白七爷亲自授意的,还是他白敬业自己吃了熊心豹子胆?”
王昆的语气半是调侃半是威胁,像一把冷冰冰的刀子,直接架在了白景琦的脖子上。
白景琦彻底懵了。
他平时虽然混不吝,但大宅门里的规矩他懂。
绑票勒索这种下三滥的事,他白景琦再怎么混,也干不出来。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几天自己确实一直泡在八大胡同,还真没见着那个不成器的大儿子。
前几天前门大街发生的那起绑架案,闹得沸沸扬扬的,他当时还当个乐子听。
万万没想到,这把火竟然烧到了自己百草厅的后院!
“王老板,”白景琦咽了口唾沫,护犊子的天性和大宅门的面子让他硬着头皮开始搪塞。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犬子虽然平日里不成器爱胡闹,但绑票这种掉脑袋的勾当,借他十个胆子他也干不出来。
容我回去查查……”
“误会?”
王昆嗤笑一声,直接打断了白景琦的话。
“他白敬业要是光图老赵身上那几块大洋,抢了东西把人给放了。
那绑了也就绑了,我王昆就当喂了狗,都懒得亲自跑这一趟。”
王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转换成让人窒息的冰冷。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了吞我们天牛药业的那张消炎秘方,跑去跟日本商会的人穿一条裤子!
怎么?你们白家的百年老字号,现在改跟着日本人姓了?”
“日本人?!”
这三个字一出,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白景琦的脸上,直接触碰到了他最核心的底线。
白景琦是个什么人?
那是宁可把秘方烧了、把铺子砸了,也绝不给洋鬼子低头的主儿。
民族大义这块,他向来拎得清。
“这个畜生!”
白景琦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双眼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通红,活像一头发怒的雄狮。
“他敢当汉奸?!反了他了!”
白景琦指着天花板,咬牙切齿地咆哮。
“王老板你放心!这事儿要是查实了,不用你动手!
我白景琦亲自打断他的狗腿,把他乱棍打死,清理门户!我白家,绝对容不下这种卖国求荣的败类!”
看着暴怒的白景琦,王昆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掸去衣服上的一层灰尘。
“白七爷,你省省力气吧。”王昆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清理门户这种脏活儿,我已经替你干了。”
雅座里的空气,随着这句话,瞬间降到了冰点。
白景琦咆哮的声音戛然而止,高高举起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昆,呼吸一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后脑勺。
王昆刚才在饭桌上的狠辣他见识过了。那句轻描淡写的“清理门户”,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他那个不成器的大儿子白敬业,八成是已经没命了。
白景琦虽然心疼儿子,甚至有一种想要拼命的冲动。但他也是个极其理智的人。
面对眼前这个随手掏出几十万美金、拿枪顶过他脑门、谈笑间决定生死的男人。
他知道,现在发火就是找死。
而且白敬业要是真干了勾结日本人的勾当,那也是死有余辜。
王昆没有理会白景琦的震惊和痛苦,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了正题。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座由美金堆成的小山。
“白七爷,我今天来,不是来寻仇的。
那点破事,昨天晚上我就已经顺手解决了。那几个日本人,都见阎王了。
这点你放心好了!”
放心?这让白景琦如何放心。虽然儿子不成器,但听到死亡的讯息,内心还是不住的绞着疼。
但他不敢翻脸,人家大摇大摆的找来,必有依仗!
王昆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我今天来找你,是来找渠道商的。”
他看着白景琦,眼神中透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天牛药业要全面进入北方市场。你们百草厅的百年招牌,我信得过,也省去了我到处铺货的麻烦。”
“桌上这些美金,就算是定金。以后的利润,我们天牛庙拿七成,你们百草厅拿三成。这笔生意,你白家接不接?”
“昆爷说笑了,哪有反过来给渠道商定金的。天牛神药一分难求,既然看得起白某人,销售渠道的事情好说。”
这哪里是找渠道商,这分明是找借口吞了他家的百草厅。别说他们白家从来单打独斗做独门生意,就算王昆这霸道的行径,白景琦也不敢让他入股啊。
“哈哈!”王昆脸色一板,肃声道:“白掌柜千万不要推辞我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