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氏闻言,哈哈一笑。
那笑声爽朗,脸上竟透着一股与她这重身份极不相称的洒脱与睿智。
“姑娘,规矩就是上头的人给下头的人定的条条框框。
那还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呢,但王子犯法就真的与庶民同罪吗?
你只要本事够大,站得够高,没人敢说你离经叛道,反倒会有人捧着你,说尽你的好话。
咱们普通人自有普通人的活法,在外面装装样子就行了,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怎么舒服怎么来。”
这一番话,听得林雨桐心头一震,暗自咋舌。
她这个自诩受过现代高等教育、思想开放的新时代女性,竟被一位古代老乳母上了一课。
论起打破封建枷锁的“叛逆”,她这思想还真未必比眼前这“老封建”更解放!
“嗯,奶娘说的是。
那我可真得藏严实了。
万一传出去,估计世上最腌臜的脏话,能铺天盖地地泼过来。”
邹氏拍拍她的手背,神色笃定:
“放心,你院子里的丫头婆子,哪个不是咱林府的家生子?
一家老小都指着林府活命,她们哪敢乱嚼舌根。
就算瞧出点什么,也会守口如瓶,甚至会帮忙遮掩的。
说到这,邹氏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
“不过……这里到底是沈府,万一有那忠心耿耿的旧仆,跑去两个小少爷跟前胡吣,倒真可能惹出乱子。
回头奶娘帮你细细筛一遍人,把嘴不严的都打发出去,换上咱们信得过的。”
林雨桐点点头,心里泛起一丝歉意,低声道:
“奶娘,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只是这事儿,我实在不好意思跟你开口。”
邹氏哪会不知她这打小看到大的姑娘的性子?见她羞得耳根通红,更是慈爱地笑了:
“傻姑娘,你以为奶娘是那等老顽固,会拦着你?你这是心里存了鬼,怕我骂你,这才支开我,想来个先斩后奏哩!”
林雨桐被一语道破,再瞒不住,只得红着脸,抿嘴笑了笑,算是认了。
那笑容里,有被理解的释然,也有少女般的娇羞,看得邹氏心头软成一片。
傻孩子,在奶娘心里,世间万般事,都不及你活得顺心自在要紧。
不过是养个解闷消遣的玩意儿,便是多几个也无妨。
只求你别再像从前那样郁郁寡欢,困在旧事里走不出来,便胜过一切。
把这事从奶娘过了明面,林雨桐就把赵廷玉真当作见不得人的小情人来养了。
反正她不做承诺,有福她就享。
这般微妙短暂的平和,一直持续到年关将至。
赵廷玉在沈府一住便是半载,新春佳节,于情于理都该与家人团聚。
“皇兄,我回来啦。”
赵炳玉抬眸瞥了眼一母同胞的臭弟弟,语气满是揶揄:“你倒还记得归家,怎么不留在沈府过年。”
这话里的酸味儿藏都藏不住,摆明了是羡慕嫉妒。
赵庭玉双手叉腰,一脸春风得意:
“谁乐意回来?还不是雨桐催我归家,不然我定要留下来,陪她一同守岁过年。”
看着弟弟容光焕发、气色极好的样子,再对比自己年末公务堆积,连轴操劳近一月,日日夙兴夜寐,赵炳玉心里瞬间五味杂陈。
弟弟能得偿所愿,他心中固然是欢喜的。
可身为晋王,受天下百姓供养,整日只沉溺儿女情长,不肯为朝堂分忧,实在不像话。
“是吗?虽说年下休沐,可朕这儿奏折堆积如山,你回来的正好,过来帮朕分担一下。”
赵廷玉不仅没有上前,反倒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皇兄这不好吧,你不就是喜欢批奏折才非要登基的嘛,我就不跟你抢这份差事了。”
话音落,他转身便想开溜。
赵炳玉冷幽幽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
“今日你若敢踏出养心殿半步,开年朕便把你发配到兵部,日日当差不得清闲。”
赵庭玉脚步猛地顿住,悻悻回过身,一脸委屈地控诉:
“皇兄,你分明就是见不得我过得舒坦!”
赵炳玉坦然颔首,半点不掩饰心思:
“不错,朕就是见不得你清闲。赶紧过来看折子,活儿不干完,今晚谁都别睡。”
连着熬了三天,赵廷玉立在镜前端详自身,左右打量,只觉眉宇间褪去了往日鲜活,神色憔悴,容貌竟添了几分衰败。
万幸皇兄接下来也要歇假,不然再这般日夜操劳,他怕是要未老先衰。
说起来林雨桐来年便满二十八,瞧着却依旧鲜活灵动,宛如十八少女。
他可得好生调养自身容貌,不然到时怕是要被她厌弃。
先前他总以为,林雨桐对沈阳明存有刻骨铭心的情意,可相伴这半年,他才算看透内里原委。
狗屁的不能忘怀,不过是那姓沈的容貌出众,又偏偏逝于风华最盛之时。
要是多活几年,样貌衰败下去,林雨桐那好颜色的女人绝不会那般伤心难过。
虽然心里嘀咕着,但赵廷玉行动上可没有半分拖拉,立即让人准备了美容养颜的汤品。
在去云阳县之前,他必须让自己的颜值回归巅峰。
景和四年,元日清晨。
文武百官齐聚太和殿,行贺岁朝贺大典。
礼成之后宫中设宴,遍请朝野众臣与四方藩属使臣,一来明君臣尊卑之礼,二来扬大朝赫赫威仪。
殿内喧嚣满堂,却与赵庭玉无甚干系。
他虽身封晋王,却至今还未参政,只需待到午后宗亲家宴,出面露个面便足矣。
熬过初一这两场大典,余下时日便再无他的应酬差事,只需多伴太后身侧闲话家常,尽一尽孝心。
“庭玉,你与那林氏相伴已有半载,今日不妨同母后说实话,打算何时议定婚期?也好让我同你皇兄提前为你挑选吉日。”
原来催婚一事,纵使生于皇家,亦无从幸免。
赵庭玉心中一窘,他到现在还只是林雨桐的小情夫呢,只能含糊道:
“母后,我与她相处时日尚短,不妨再缓缓。”
太后皱起眉,满心狐疑看向幼子:“你莫不是只图一时新鲜,不愿对人家负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