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那一丝微弱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奇异感应,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苏晚晴几乎被绝望冰封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迅速扩散的涟漪。疲惫和虚弱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强行驱散,她猛地从地上站起,顾不得拍打身上厚重的灰尘,也顾不得眼眶尚未干涸的泪痕,目光锐利如电,再次扫视这间破败的静室。
地面是坚实的夯土,除了她刚才翻动石板留下的浅坑,并无任何明显的异样。墙壁厚实,敲击声沉闷。但那丝感应……绝不会错。守魂人对大地、对特殊“场”的感知,是近乎本能的传承,尤其在魂力枯竭、心神放松的刹那,这种本能反而可能捕捉到平日里被忽略的细微痕迹。
难道,这玄云观的秘密,真的埋藏在地下?那位老道士离奇消失,道观荒废,是否与这地下的隐秘有关?
这个念头让苏晚晴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眼下,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林宵还在后院泉眼边昏迷,她必须立刻回到他身边,同时仔细查探后院——如果地下真有蹊跷,那么后院那眼奇特的清泉和相对“干净”的菜地,或许正是线索最集中的地方。
她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走出静室,穿过昏暗的通道和空荡死寂的主殿,重新回到了前院。午后的天光(如果那惨淡的微光也能称为天光的话)似乎又黯淡了些,魔气凝聚的云层低垂,让整座道观笼罩在一片更加压抑的昏红之中。荒草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鬼魂在窃窃私语。
苏晚晴脚步匆匆,绕过坍塌的围墙,来到后院。
然而,就在她踏入后院、目光习惯性先投向泉眼边林宵所在位置的瞬间,她的脚步,猛地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倒流,心脏骤停,呼吸也为之屏住!
她看到了什么?!
就在那眼清泉旁边,距离她安置林宵之处不过数尺之遥,那一片阿牛口中“荒废的菜地”……
此刻,竟然不再是完全的荒芜!
只见那一小片丈许见方的土地上,虽然大部分区域依然被枯黄的杂草占据,但在靠近泉眼、背靠山崖的角落,大约有脸盆大小的那么一小块地方,泥土呈现出一种相对湿润的深褐色,与周围干硬板结的土质截然不同。而就在这块深褐色的湿土中,竟然稀稀拉拉地生长着……几簇低矮的、呈现暗绿色的植物!
不是外面那种颜色发黑、形态扭曲的魔化植物,而是相对正常的、带着顽强生命力的绿!叶片不大,呈卵圆形,边缘有些破损,颜色也因为缺乏光照而显得有些暗淡,但确确实实,是活着的绿色!苏晚晴甚至能辨认出,那似乎是某种极其耐阴、对土壤要求不高的野菜,或者是……药草?
这怎么可能?!
在这魔气冲天、千里焦土、万物凋零的死地,在这座废弃了几十年、看似毫无生机的道观后院,竟然有一小片土地,还能长出活着的绿色植物?!
更让苏晚晴头皮发麻的是,就在那片暗绿植物的旁边,那块原本应该落满灰尘和枯叶的、表面平整的青色石臼(用来捣药或舂米的器具)边缘,此刻竟然……是湿润的!
石臼内部甚至还残留着一点点未干的水渍,在昏红的天光下泛着微光。石臼旁边的地上,也有几处明显是刚刚滴落不久的水痕,尚未被干燥的泥土完全吸收。
有人!
就在不久之前,有人在这里,用这泉眼的水,浇灌了这几簇植物!或者,至少是使用了这个石臼,留下了新鲜的水迹!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中了苏晚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个箭步冲到了林宵身边,张开双臂,用自己同样虚弱不堪的身体,死死挡在了昏迷的林宵和那“菜畦”、石臼之间!目光如同最警觉的母兽,锐利而冰冷地扫视着后院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每一丛荒草!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不是因为恐惧——尽管恐惧确实存在——更是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无法抑制的狂喜与警惕交织的复杂情绪。
狂喜在于,这道观并非完全死寂!这里有人!活人!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甚至能种出植物的人,绝非寻常之辈!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位老道士,或者他的传人!林宵有救了!他们或许真的找到了唯一的希望!
警惕在于,此人身份不明,是敌是友,完全未知。对方能在她和林宵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在这附近活动(浇灌植物),其手段和实力,恐怕远非他们所能及。而且,对方是刻意隐藏,还是刚刚离开?是否已经发现了他们?此刻是躲在暗处观察,还是……
苏晚晴的呼吸变得轻而绵长,守魂人传承的本能被提升到极致。尽管魂力枯竭,但她对周围环境、对“生”气的感应依旧敏锐。她努力将感知向外扩散,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聆听着风声草动中任何一点异样的声响。
后院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荒草摇摆。泉眼无声地渗着水滴。那几簇暗绿的植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石臼边的水渍静静反射着微光。
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任何活物活动的迹象。
但苏晚晴丝毫不敢放松。她的目光,从“菜畦”和石臼上移开,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整个后院的环境。
后院比前院更小,三面被道观的破败房舍和那面陡峭的山崖包围,只有他们进来的那个方向是敞开的(与前院相连)。山崖底部,除了泉眼,便是坚实的岩石和厚厚的苔藓。房舍的后墙同样斑驳坍塌,有几扇黑洞洞的、没有窗纸的小窗。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几间房舍中,最靠近后院、门扉半掩的一间。那似乎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之前阿牛和她都未曾仔细查看。
难道……那人就藏在那里?或者,那间房里有什么?
苏晚晴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不能贸然带着林宵离开,也无法将昏迷的林宵独自留在这里去探查。最好的选择,似乎是静观其变,等对方主动现身。但林宵的状况……每一刻都无比珍贵。
就在她心念电转、进退两难之际,被她护在身后的林宵,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含糊的呻吟。
“嗯……”
苏晚晴连忙低头看去。只见林宵依旧紧闭双眼,但眉头似乎因为某种不适而蹙得更紧,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细若蚊蚋的气音。他的身体,似乎也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苏晚晴清晰地感觉到,林宵胸口紧贴着她的位置,那枚古铜钱,传来一阵明显的、带着急促韵律的温热搏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变得异常“活跃”!
与此同时,一直静静躺在林宵怀中、以油布包裹的《天衍秘术》,似乎也微微震动了一下,书册本身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古老道韵波动,与铜钱的温热搏动隐隐呼应。
铜钱和秘典的异动,让苏晚晴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它们是在示警?还是在……与这后院的某种存在,产生共鸣?
她猛地抬头,再次看向那间门扉半掩的偏房。这一次,她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似乎隐约看到,那门扉之后的黑暗中,有某种极其微弱的、与铜钱和秘典道韵隐隐相似、却又更加晦涩古老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呼吸,缓缓流淌而出。
与大殿地下那丝感应,同源!但更加清晰,更加……“近”!
难道,这玄云观真正的秘密入口,不在主殿地下,而是在……这间看似不起眼的偏房之中?而那位浇灌了菜畦、留下了水迹的“居住者”,很可能就在里面?!
苏晚晴的呼吸彻底屏住了。她轻轻将林宵放平躺好,自己则缓缓地、极其小心地站起身,目光死死锁定那扇半掩的木门,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进入了最极致的戒备状态。
是福是祸,是生是死,恐怕,就在这扇门后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魂力,全部凝聚于指尖。她不懂攻击性的道术,守魂一脉的秘法也多以守护、净化、沟通为主。但在此刻,任何一点可能的力量,都是她守护林宵、应对未知的筹码。
她向前迈出了一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风吹过,后院的荒草伏低,那几簇暗绿的植物轻轻摇曳。
半掩的木门之后,黑暗依旧,那晦涩古老的气息,依旧在缓缓流淌,如同无声的邀请,又如同沉睡巨兽无意识的吐息。
苏晚晴的心跳,在死寂中,如同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