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
这一年,角斗场的生活平静得近乎单调。林七烨每天的生活轨迹固定在三个地方——住处、训练区、监查院。偶尔去交易区采购一些修炼资源和补品,但从不逗留,买完就走。
他的正式执事身份在角斗场中层已经传开,没有人敢轻易招惹他。雷煞的死像一面旗帜,插在他头顶,告诉所有人——这个人不好惹。
这一年里,三个女人再次为他各生下一个孩子。
洛笙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林洛辰。这孩子出生时动静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安静——他只是睁开眼,平静地看了看这个世界,然后打了个哈欠,便沉沉睡去。但林七烨抱着他的时候,能感觉到这孩子体内蕴含着一股极其精纯的本源之力,像是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星辰,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惊人的能量。
霜儿生了一个女儿,取名林霜雪。这女孩完美继承了霜儿的灵霜体质,出生时整个产房的温度骤降,墙壁上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晶。她不像其他婴儿那样大哭,只是发出一声清冷低鸣,那声音像是一阵风穿过冰原的缝隙,凛冽而清澈。林七烨抱着她时,感觉抱着一块千年寒冰,但那股寒意并不伤人,反而带着一种纯净到极致的宁静感。
蛮姬生的第三个孩子是个女儿,取名林蛮星。这女孩出生时动静最大——她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咆哮,那声音不像婴儿的啼哭,更像是一头幼兽的怒吼,震得整间屋子都在颤抖。她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芒,四肢有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在空中乱挥,力道大得让旁边的洛笙都吓了一跳。
三个孩子,三种截然不同的体质,三种截然不同的性格雏形。
血脉反馈如同三条奔涌的大河,同时涌入林七烨体内。那股力量在他的深处交汇、碰撞、融合,最终化作一股全新的、更加精纯的本源之力,沉入他的根基深处。
这天傍晚。
林七烨正在院子里教林洛神走路。那小家伙已经一岁多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一只刚学会扑腾翅膀的小鸟。她抓着林七烨的手指,小短腿努力地往前迈,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
洛笙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怀里抱着刚满月的林洛辰,看着父女俩在院子里蹒跚学步,嘴角挂着一丝温柔的笑意。霜儿在屋里哄着林霜雪睡觉,蛮姬则挺着已经平坦的小腹——她产后恢复最快,已经开始在院子角落活动筋骨了。
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
林七烨将林洛神交给洛笙,走到门口,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监查院长袍,腰间挂着一枚银色令牌,面容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是墨渊。
“林执事,别来无恙。”墨渊笑着拱了拱手,目光越过林七烨的肩膀,扫了一眼院子里正在逗孩子的洛笙和蛮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看来你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林七烨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说。”
墨渊摆了摆手:“不进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压低了几分声音:“监查院那边刚接到消息,苍骨山脉深处那座骨塔的谐波扩散范围最近一个月突然扩大了将近一倍。连角斗场外围的巡逻队都反映说,最近夜里经常能听到山脉方向传来一些……不寻常的声音。”
林七烨的目光微微一动。
墨渊继续道:“上面决定,再派一支队伍进入苍骨山脉,这一次要更深入地调查骨塔异变的源头。”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林七烨,“我亲自带队,需要你同行。”
院内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洛笙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蛮姬停止了活动筋骨的动作,连屋内的霜儿都停下了手中的事,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院门口。
林七烨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出发?”
“一个月后。”墨渊看着他,“我知道你刚添了孩子,本不该在这时候叫你。但这次任务的危险程度比上次更高,我需要能信得过的人。你上次从苍骨山脉活着回来了,对那片区域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无论是经验还是实力,你都是最适合的人选。”
林七烨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觉到院内三个女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背上,带着担忧,但没有人出声阻止。她们都知道,监查院的命令不是他能随意拒绝的。而且,以林七烨的性格,他也不会因为危险就退缩。
“一个月后,什么时候?”
“卯时,北门集合。”墨渊见他答应,脸上的笑意重新浮现,“放心,这次准备比上次充足得多。监查院调了一批高阶源器,还配了多位执事随行,绝对保证安全。”
林七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墨渊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好好准备。”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甬道中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林七烨关上院门,转身走回院内。
三个女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洛笙最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又要去苍骨山脉?”
“嗯。”
“这次和谁去?”
“墨渊带队,还有几个监查院的执事。”
洛笙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林洛辰,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林七烨:“上次你一个人回来,这次——”
“这次不会。”林七烨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却坚定,“上次是探路,对那片区域一无所知。这次有了经验,准备也更充分。而且墨渊亲自带队,他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蛮姬从院子角落走过来,双手叉腰:“你一定要回来!”
蛮姬嘿嘿一笑,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双明亮的眼睛中,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霜儿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刚睡醒的林霜雪。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林七烨,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有一种沉默的信任。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过。
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林七烨就已经收拾好了装备。黑铁长枪斜背在身后,腰间挂着几瓶应急丹药和源气稳固散,怀里揣着那枚监查院正式执事的令牌。
他推开院门时,洛笙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折叠好的暗灰色斗篷。
“这是我这几天赶制的,用的是上次从交易区买的那块铁脊驼皮。”洛笙将斗篷递给他,“韧性不错,一般的爪牙撕不穿,还能抵御一定的源气侵蚀。”
林七烨接过斗篷,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新鞣制皮革特有的气味。他抖开斗篷披在身上,尺寸刚好,活动了一下肩臂,不影响动作。
“谢了。”
洛笙摇了摇头,退后一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只说了两个字:“活着回来。”
林七烨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北门。
北门外,三道人影已经等在那里。
墨渊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暗青色的轻甲,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窄刀,刀鞘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他的表情比平时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专注。在他身后,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柄短杖,杖头上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蓝色晶石,看来是个阵法高手。
另一人则是个年轻女子,一头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皮甲,腰间挂着两柄短匕和一个鼓鼓囊囊的腰包。她的目光锐利,在林七烨出现的第一时间便扫了过来,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都到齐了。”墨渊看到林七烨走来,点了点头,然后侧身介绍道,“这位是阵师荀先生,精通各类探测和防御阵法,是监查院特地从本部调来的。这位是阿九,斥候兼药师,擅长追踪、匿迹和急救。”
荀先生朝林七烨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阿九则直接开口,声音清脆利落:“你就是那个去年一个人从苍骨山脉活着回来的林七烨?”
“是。”
“听说你上次遇到了一头变异岩甲犀和一条骨甲巨虫?还都活着回来了?”
“运气好。”
阿九嘴角一撇,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没有继续追问。
墨渊拍了拍手:“行了,路上有的是时间聊。出发吧。”
四人不再耽搁,迈步踏入灰白色的骨灰荒原,朝着苍骨山脉的方向行进。
这一次的队伍比上次精简得多,但效率却更高。阿九在前方探路,她的脚步极轻,在骨灰层上几乎不留下脚印,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荀先生居中,手中的短杖时不时轻轻点地,一圈圈淡蓝色的波纹从他杖头扩散开来,没入地下——那是在探测地底的异常源气波动。
林七烨跟上,保持、距离。
他的步伐很轻,踩在骨灰层上几乎不发出声响,血魔之力在体内无声运转,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前方那道灵动的黑色身影——阿九的探路技术确实专业,她的行进路线避开了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松软地面,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踩在岩层或硬化的骨片上,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与周围的风声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同步。
墨渊和荀先生走在更后面,大约相距二十丈。墨渊的手搭在窄刀刀柄上,看似随意,但林七烨知道,他随时可以在一个呼吸之内拔刀出鞘。荀先生手中的短杖每隔几步便会轻轻点地,那圈淡蓝色的波纹无声地没入地下,像是一张不断延伸的探测网,捕捉着地底深处任何异常的源气波动。
队伍以这种松散的阵型向前推进了大约半个时辰。
前方,苍骨山脉的轮廓越来越近。那些黑色的岩层和嶙峋的骨化石在灰白色的雾霭中若隐若现,像是从远古沉睡中缓缓苏醒的巨兽脊背。空气变得更加滞涩,源气的流动中夹杂着那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荧蓝色谐波气息,浓度比山脉外围高出了数倍。
林七烨体内的共鸣感又开始隐隐浮现。那股来自山脉深处的呼唤,虽然比上一次弱了一些,却依然清晰可辨,像是黑暗中一根不断颤动的丝线,牵引着他的感知向骨塔的方向延伸。他压下那股感觉,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路径上。
就在这时,前方的阿九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蹲在一块半埋的巨兽肋骨后面,身体压得很低,右手缓缓举起——握拳。那是停止前进、发现情况的警戒手势。
林七烨立刻停步,身体自然地侧向一旁的一块黑色岩石,将自身置于掩护之中。他微微眯起眼睛,透过岩缝看向前方的阿九。能看到她的肩背绷得很紧,脖颈微微后仰,那是她在屏息凝神的姿态。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大约三四息,然后缓缓放下右手,向后做了一个“有情况,靠近”的手势。
林七烨无声地向前移动,几个起落间便来到了阿九藏身的巨兽肋骨后方。他没有出声,只用目光询问。
阿九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前面……不对劲。”
“什么情况?”
“异兽。不止一种。”阿九的手指向前方,微微颤抖,“在前方那片黑色岩地后面,我刚才爬到那块高耸的骨柱上看了看——谷地里至少有四五个不同族群的异兽聚集在一起。”
林七烨的眉头微微皱起:“族群?异兽一般不混群。”
“所以我才说不正常。”阿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我看到的有岩甲犀群,至少七八头,其中几头的体型巨大如山。还有一群骨鳞蟒,盘踞在谷地西侧的石壁上,每条都有水桶粗细。更远处还有一些黑影,距离太远没看清,但那种气息……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似乎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约束在同一个区域内。”
墨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它们的位置在必经之路上吗?”墨渊问。
“如果我们沿着原定路线走,必须穿过那片谷地的边缘。”阿九摇了摇头,“但现在已经不是说绕路的问题了——那些异兽的分布范围很广,谷地连通着三条进入山脉深处的通道,每条通道都能感觉到它们的气息残留。它们像是……专门封死了这几条路。”
专门封死。
这四个字让众人的心猛地一沉。
荀先生的脸色在听完阿九的汇报后也沉了下来,他手中的短杖微微发光,似乎在进行某种更精密的探测。片刻后,他低声道:“阿九说得没错。谷地方向的源气波动极其混乱,至少有三四十股不同的气息纠缠在一起,而且其中几股的气息强度……远超正常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