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山蹲在回水沱的芦苇丛里，已经蹲了半个时辰。
那根青竹竿横在膝盖上，竹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没动。
他看见那个穿灰布棉袄的人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从芦苇深处钻出来，蹲在岸边，等了一会儿，对岸的渔船又划过来了。
船上还是那个人，递了一个油纸包过来，接过去的人把油纸包塞进怀里，转身就走。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林秀山记住了那两个人的脸。
一个瘦高，一个矮胖，矮胖的那个走路有点瘸，右脚拖地，像是受过伤。
他等渔船走远了，才从芦苇丛里站起来，扛起青竹竿，沿着江边往回走。走到营房外面，他没有直接去找张宗兴，而是先拐进难民棚区，找到刘老四。
刘老四正蹲在棚子门口搓麻绳，看见林秀山进来，没抬头。
“老人家，回水沱那边有人接船。你以前见过没有？”
刘老四把搓好的麻绳绕成一盘。“见过。那个瘦高的，是独立团的人。姓许，当连长的。矮胖的没见过。”
林秀山把青竹竿杵在地上。“独立团的连长，深夜去江边接船。接的东西不让我们知道。”刘老四盘好麻绳，又把绳子放开，重新盘，不知是在编绳还是在想事。“那个姓许的连长，上次特派员来的时候，在码头上跟特派员说过话。站得近，说了好一会儿。”
林秀山没有再问，扛起竹竿走出棚区。这一次，他直接去了张宗兴的帐篷。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看见林秀山从帐篷里出来，脸色不太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根青竹竿杵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盯着看了几秒，没问，重新蹲回去了。”
林秀山去找张宗兴时，张宗兴正在看地图。林秀山把自己看到的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连“那个矮胖的走路有点瘸”这种细节也说了。
张宗兴放下地图，看着林秀山的眼睛。“你记住那两个人了？”林秀山点头。张宗兴把地图折起来放回桌上，“继续盯着。别让他们发现你。那个油纸包里面是什么，不用管，只需要知道他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林秀山转身走了，青竹竿在帐篷帘子上扫了一下，竹叶簌簌响。
傍晚，沈静秋从山洞里出来了。她扶着墙走到洞口，看见阿珍蹲在灶台前烧火，走过去在旁边坐下，从灶台底下抽出一根烧了半截的柴火，在手里掂了掂。“阿珍，苏州那边还有多少人？”阿珍把火拨旺了，“还有五个。都在等你的消息。”沈静秋把半截柴火扔回灶膛里，“明天我回去。”阿珍抬起头，“你的腿还没好。”沈静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能走就行。”
她去找张宗兴的时候，张宗兴正在跟刘志远说话。她站在帐篷外面等着，等刘志远出来，才走进去。“张先生，我明天回苏州。”张宗兴没有意外，“带几个人？”沈静秋想了想，“阿珍。再加两个。够了。”
张宗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钱。路上用。”沈静秋接过去，攥在手心里。她走到帐篷门口，又停下来，“张先生，那个纤夫刘老四，他的麻绳不是普通的麻绳，是浸过桐油的，经得起水泡。他说的那条水路，是真的。”张宗兴看着她，“我知道。”
夜里，樱井和子扶着墙，从棚子里慢慢走出来。这是他受伤后第一次在户外走，腿还疼，可他能走了。他走到码头边上，蹲下来，把受伤的那条腿伸直，让江水冲过脚踝。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可他没有缩回去。樱井千代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过了很久，樱井和子站起来，转过身，“姐，明天我去找张先生。我能帮上忙。”
樱井千代看着他，“帮什么忙？”
樱井和子看着江面，“帮你。也帮我自己。”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那碗红糖水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凉的。他在想刘巧珍。她已经三天没有出现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打算去问。小野寺樱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药汤，在他旁边蹲下来。
“这碗喝了，以后不用再换了。”赵铁锤接过药汤，一口喝了，烫得直抽气，还是咽下去了。“樱子，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回关外。”小野寺樱把空碗接过去，
“你那只左手，还能拉缰绳吗？”赵铁锤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废了的手，
“拉不了缰绳，能搂着你。够了。”小野寺樱没有接话，攥着空碗站起来走进厨房，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上红红的。
天亮之后，沈静秋带着阿珍和另外两个人上了船。张宗兴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越来越小，消失在江雾里。婉容从山洞里出来，站在他身边，“她还能回来吗？”张宗兴看着那片雾，“能。她答应过。”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青竹竿巡逻，经过独立团营地时放慢了脚步。那个姓许的连长正蹲在帐篷门口擦枪，擦得很慢，像是故意在等什么。
林秀山没有停，他看见了，也记下了。
那根青竹竿已经换了第五天，竹叶掉了一半，剩下的半黄半绿。他把竹竿换到左肩，继续往前走，用右手指尖捻了捻磨得发亮的竹节——明天该换一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