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格外的安静。
江面上的雾散了又起,起了又散,可对岸的炮口始终没有火光。
赵铁锤蹲在战壕里,
把左手那只废了的手揣进棉袄口袋,只用右手端着望远镜。
他看了半天,放下。“兴爷,鬼子在等什么?”
张宗兴趴在他旁边,接过望远镜。
“等援兵。等炮弹。等我们松懈。”
他把望远镜还给赵铁锤。“不等了。今晚我带人过江。”
赵铁锤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过江?就咱们这点人?”
张宗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要多。二十个。摸过去,炸了他们的弹药堆。没炮弹,他们拿什么打?”
赵铁锤也站起来。“我去。”
张宗兴看着他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你一只手,怎么爬上岸?”
赵铁锤把右手攥成拳头。“一只手也能杀。”
张宗兴没再劝。他转身走回帐篷,把刀别在腰后。
婉容正在铺床,看见他进来,直起身。
“要过江?”
张宗兴把刀鞘正了正。“嗯。今晚。”
婉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小心。”
张宗兴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松开,走出帐篷。
夜里没有月亮。江面上黑得像泼了墨,连水都看不见。
张宗兴蹲在船头,手里攥着刀。
赵铁锤蹲在他后面,把右手按在刀柄上。溥昕蹲在赵铁锤后面,黑脸汉子蹲在她后面。二十个人,五条船,没有马达,用桨划。船离岸,没有声音。
对岸的哨兵靠在沙袋上打盹。张宗兴趴在地上,等了一会儿,站起来,朝后面挥了挥手。
二十个人,猫着腰,往弹药堆摸过去。弹药堆在战壕后面,用油布盖着,堆得像小山。张宗兴蹲下来,从腰后摸出两颗手雷,拔了保险,塞进油布底下。
赵铁锤在另一侧也塞了两颗。溥昕在黑脸汉子的掩护下,摸到了炮兵阵地的边缘。
日军的炮管朝江北,黑洞洞的,炮口还带着白天射击后的余温。她把一颗手雷塞进炮膛,又往弹药箱里塞了一颗。
张宗兴的手雷先响了。火光冲天,油布被掀飞,弹药箱炸上了天。
赵铁锤的手雷跟着响了,炮兵阵地上的炮弹开始殉爆,一声接一声,像打雷。
溥昕从炮兵阵地上跑回来,黑脸汉子跟在她后面。
日军的哨兵醒了,枪响了,子弹从耳边飞过。
张宗兴蹲在江边,数着人数。二十个人,回来了十八个。
船离岸,身后的爆炸声还在响。赵铁锤蹲在船舱里,把右手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
“兴爷,炸了三个弹药堆,一个炮兵阵地。”
张宗兴看着对岸的火光。“够他们饿三天。”
船靠岸,婉容站在码头上,手里端着几碗姜汤。她一碗一碗递过去,最后一个递给张宗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姜汤辣,呛得他直咳嗽。
“伤了?”
张宗兴摇了摇头。“没。”
婉容看着他,看了很久,把碗收回去,转身走回山洞。
天亮之后,刘志远来了。他站在张宗兴面前,把一封信递过来。“重庆的。给你的。”
张宗兴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字是乔毅夫写的,只有几行。“唐式遵派了特派员来江北。名为视察,实则夺权。小心。”
张宗兴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特派员什么时候到?”
刘志远把帽子摘了。“明天。”
张宗兴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码头上,看着江面。赵铁锤跟过来,蹲在他旁边。
“兴爷,唐式遵的人要来?”
张宗兴看着江面。“来。来者不善。”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粉红色的新皮亮得刺眼。
他停下来,看见江面上漂着一块碎木板,上面趴着一个人。
他把竹竿伸过去,那人抓住竹竿,被拉上岸。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灰布棉袄,浑身湿透,嘴唇发紫。
林秀山把她扶到石阶上坐下,去山洞端了一碗姜汤回来。
女人捧着碗,手在抖,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你是……”林秀山蹲下来。
女人抬起头。“我是沈静秋的人。苏州来的。沈静秋被鬼子抓了。”
林秀山站起来,往帐篷跑。“张先生!沈静秋出事了!”
张宗兴从帐篷里冲出来,跑到码头上。那女人还坐在石阶上,脸色白得像纸。
“沈静秋怎么了?”
女人把姜汤碗放在地上。“我们炸了一艘运兵船,被发现了。鬼子追了我们三天。沈姐让我先跑,她自己断后。我跳进江里,漂了一夜。她……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张宗兴转过身,朝赵铁锤喊。“准备船。我去苏州。”
赵铁锤拉住他。“你去苏州?江北不要了?”
张宗兴甩开他的手。“沈静秋在那边。她是为了我们才去的。不能丢下她。”
刘志远从后面走过来。“张先生,我去。我的人熟水路。”
张宗兴看着他。“你的人没去过苏州。”
刘志远把帽子戴正。“没去过也要去。江北不能没有你。”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刘志远转身去点人。
溥昕从废墟上跳下来,站在张宗兴面前。
“张先生,我也去。我认识沈静秋。”
张宗兴看着她。“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
溥昕把左臂抬起来,弯了弯。“好了。”
张宗兴没再问。溥昕带着黑脸汉子上了船。刘志远带了二十个人,五条船。
船离岸,往苏州方向开。张宗兴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船越来越小,消失在雾里。
婉容走到他身边。“宗兴,沈静秋能救回来吗?”
张宗兴没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帐篷。婉容跟在他后面。
“唐式遵的特派员明天到。你怎么应对?”
张宗兴坐下来,把刀放在桌上。“见。听听他说什么。”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小野寺樱蹲在他面前,给他换药。
左手上的伤口结痂了,黑红色的,边缘有点痒。他用右手挠了挠。
“铁锤君,特派员来了,会不会把张先生撤了?”
赵铁锤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撤不了。江北是张先生的江北。不是唐式遵的。”
小野寺樱没再问。她把纱布缠好,站起来,走进山洞。
刘巧珍端着一碗红糖水站在旁边,等小野寺樱走了,把碗递过去。
赵铁锤看着她,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温的。他把碗还给她。
“巧珍,你以后别送了。我有人照顾。”
刘巧珍接过碗,低着头。
“我知道。可我不送,心里过不去。”她转身走了。
赵铁锤看着她的背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