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三十分。
窗外是粘稠得化不开的墨色,城市尚未苏醒,万籁俱寂。
张甯的生物钟,比闹钟更准时。她睁开眼,没有丝毫赖床的欲望,身体像一架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开始执行每日固定的指令:起床、穿衣、洗漱。
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睑下方,是两片无法掩盖的、淡淡的青灰色。昨夜,那两只猫在她脑海里掀起的风暴,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她没有睡着,只是在无边的黑暗里,被那些诛心的问题,反复凌迟,直到天色现出第一丝微光。
“……一个不再是第一的张甯……”
“……她,还值得被爱吗?”
黑猫“张狂”那带着残忍怜悯的最终审判,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在她灵魂深处,汩汩地冒着寒气。
她用冷水用力地拍了拍脸,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连同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一同冲进下水道。
没有用。
那些声音,已经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五点五十。
黎明前的操场,空旷而清冷。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湿气和青草的微腥,吸入肺里,凉得人一个激灵。
张甯踩着精准的步点,出现在了操场入口。
晨跑。
这个由彦宸一手为她培养起来的习惯,如今已像呼吸一样,刻进了她的基因。无论前一夜经历了怎样的风暴,第二天清晨,双腿都会自然而然地,将她带到这个地方。
这是一种肌肉记忆,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惯性。奔跑时,身体的疲惫,可以暂时压过心里的纷乱;规律的呼吸,可以暂时驱散脑海的杂音。
自从上次那场几乎要将他们彻底冲散的“早恋”风波之后,彦宸就不再陪她晨跑了。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为了安全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他将这份陪伴,换成了一份雷打不动的、藏在教室课桌里的营养早餐。那份热气腾腾的温度,是他在清晨,唯一能隔着距离传递给她的、小心翼翼的守护。
所以,当张甯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她以为是自己因为过度疲惫,而产生了幻觉。
那个身影,就站在400米跑道的起点线上。
穿着一身黑色的、便于运动的速干衣裤,身形挺拔,手腕和脚腕上都戴着负重环。他正在原地做着拉伸,动作舒展而有力,每一次呼吸,都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色的雾气。
是彦宸。
他整装待发,仿佛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张甯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她那双因为整夜未眠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不可思议地,一下瞪大了。
昨夜在她脑海中盘踞了一整晚的、那个被苏星瑶的万丈光芒彻底吸引住的、那个让她感觉无比陌生的彦宸,此刻,与眼前这个沐浴在晨光熹微中的、坚定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张甯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攥了一下。她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是自己因为整夜没睡,而产生了幻觉。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正在算好时间,然后悄悄往她课桌里塞早餐吗?
他不知道,他们现在这样一起出现在操场的行为,一旦被有心人看到,会掀起多大的风浪吗?
他来这里做什么?是带着愧疚的补偿?还是……一场郑重其事地、为了迎接另一段更高级关系的……告别?
在她胡思乱想的这几秒钟里,彦宸已经结束了拉伸。他直起身,转了过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昨天课堂上那种面对新奇世界的、闪闪发光的震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张甯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心疼、专注与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远远地,朝她招了招手,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过来。”
那是一种命令,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张甯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身边。
“发什么呆?”他开口,声音因为清晨的低温,带着一丝微微的沙哑,却异常沉稳,“热身了没?没热身就开跑,想受伤?”
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过去那段被迫中断的晨跑时光,从未存在过。
张甯的大脑依旧是一片空白,她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彦宸看着她那双通红的、明显没睡好的眼睛,和那张比平时更显苍白的小脸,眼神里的心疼又浓了几分。他没有追问,而是转过身,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跟着我,今天还是30分钟,不过把速度提一点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经迈开双腿,率先冲了出去。那身黑色的运动服,像一头矫健的猎豹,瞬间融入了黎明前那片深蓝色的微光里。
张甯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几乎是在他启动的同一秒,她也跟了上去。双腿交替,呼吸吐纳,身体在运动中逐渐升温。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节奏。
跑道上,只有两人规律的脚步声和沉稳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形成一种独特的、和谐的韵律。天色在他们奔跑的过程中,一点点地,从墨色过渡到深蓝,再从深蓝,染上一层鱼肚白。
一圈,两圈……
沉默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两人之间。只有运动鞋踏过塑胶跑道的、富有韵律的“沙沙”声,和两道交织在一起的、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彦宸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他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速度,刚好在张甯体能的临界点上,既能让她感到吃力,又不至于让她掉队。这是过去无数个清晨,他为她摸索出的、最完美的配速。
身体的疲惫感,像潮水般涌来,冲刷着大脑。而昨夜那些冰冷尖锐的恐惧,在这份熟悉的、被引领的安全感面前,似乎被暂时麻痹了。
跑到第三圈过半的时候,那层薄冰,终于被张甯自己敲碎了。
“你又陪我跑,”她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不稳,却异常清晰,“不怕班主任又抓你去办公室喝茶吗?”
彦宸的步伐没有丝毫紊乱,他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地从前方传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张甯的耳中。
“嗯,挺怕的!”
他的回答,如此坦然,如此干脆,没有一丝一毫的逞强。
是的,我怕。我怕被发现,怕被警告,怕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平衡再次被打破。
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来了。
因为比起那些未知的风险,我更怕的,是让你一个人,在黑暗里,胡思乱想。
张甯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地托了一下。她能听懂他那未尽的、笨拙的潜台词。胸口那块被“无力感”冻结了一整夜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沉默着,继续跟着他的脚步,又跑了半圈。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清晨的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迷雾。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踞了一整夜的、最核心的问题。
“昨天……”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静,“和苏星瑶,聊得好吗?”
这一次,彦宸的回答依旧快得惊人,而且诚实得近乎残忍。
“挺好的。”他说,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回味,“不止她对《声声慢》的见解,后来下课我又和她聊了很多。我发现,她在诗词上的造诣,比我想象的,甚至比我,都要强很多。很多诗词的原句,她都信手拈来,我还闹了笑话,把好几句都记混了。哈哈,马大哈!”
他的笑声,爽朗而坦荡,不带一丝一毫的遮掩。
他没有否认,没有贬低,甚至……还在由衷地赞美对方。
可这份坦荡,却像一把钝刀,在张甯的心口,慢慢地、一寸寸地割了下去。她宁愿他撒谎,宁愿他掩饰,也好过此刻这种毫不设防的、发自内心的欣赏。那意味着,苏星瑶在他心中留下的烙印,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刻。
她收回目光,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机械地,迈动着双腿,感觉自己胸口那道刚刚才勉强愈合的伤口,又开始汩汩地冒着寒气。
谁知,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专注看着前方的彦宸,却忽然开口,发出了一句让她猝不及防的询问。
“然后呢?”
张甯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反问:“什么然后?”
彦宸的脚步依旧稳健,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像一枚精准的石子,投进了她混乱的心湖。
“然后,我就被她那番言论彻底折服,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成为她网中的猎物了?”
“然后,我就发现你教我的那些数学物理,跟人家聊的家国天下比起来,简直无趣又乏味,从此就对你丧失了兴趣了?”
“然后,我就觉得,就因为我和她在文学这个领域上,恰好有那么一点点共同语言,我就跟她成了一国的人,转身就该把我们之前所有的约定、默契和感情,全都抛到脑后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一句比一句更重,一句比一句更锐利。那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冷静到可怕的、对自己内心世界的剖白,和对她内心恐惧的、精准复述。
张甯的脚步,猛地一下,停住了。
她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塑,僵立在跑道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在她前方几米处,缓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的身影。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恰好在那一刻,越过远方的建筑,温柔地洒在了他的身上。
他逆着光,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静静地看着她,一步一步,重新向她走来。
“张甯,”他走到她面前,停下,目光牢牢地锁住她那双写满了震惊和慌乱的眼眸,“你这是不相信我的智慧呢?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微微歪了歪头。那眼神,不再是昨天那种仰望女神的崇拜,也不是此刻这种严肃的对峙,而是忽然变得无比柔软,像是在看着一只受尽了委屈的、又惹人心疼的小猫咪。
他用一种近乎于叹息的、宠溺的语气,问出了那个终极的问题:
“……不相信我们俩的感情?”
轰——!
那句话,像一道等待了许久的、温暖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张甯心中那片盘踞了一整夜的、冰冷绝望的浓雾。
她听到他把自己不久前的话语又重新用在自己身上,又惊又喜,又羞又气。一股巨大的、滚烫的暖流,从心脏的位置猛地炸开,瞬间冲向四肢百骸,又不受控制地,直冲眼眶。
眼前那张熟悉的、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几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神情的脸,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嗓子里,像被塞了一大团滚烫的棉花,梗着,堵着,让她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看着她那副眼圈通红、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的倔强模样,彦宸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她,抬起手,用温暖干燥的手背,轻轻地、心疼地,蹭了蹭她那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冰凉的面颊。
然后,他的手指,轻柔地、带着无限怜惜地,抚摸过她眼睑下方那片淡淡的泛青。
“觉也不好好睡。”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指尖的温度,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瞬间抚平了她浑身的尖刺。
紧接着,彦宸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坏笑,打破了这片温情。他用一种刻意模仿她平时训斥他时的、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
“拿出点师父的气概来!来,看着我,说出你的经典台词……”
他的引导,像一种带着魔力的催眠。
张甯那双被水汽模糊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无赖、又带着几分期待的笑容,终于再也绷不住。那份积压了一整夜的委屈、恐惧、自卑和无力,在这一刻,被他全然的信赖与温柔,彻底击碎。
她猛地抬手,想打开他那只不规矩的手,却又没有力气。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又好气又好笑的笑骂。
“白痴!”
那声音,又软又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彦宸听到这声熟悉的、代表着“警报解除”的咒骂,终于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像一道阳光,瞬间驱散了操场上所有的薄雾与寒气。
“Good!”
他哈哈大笑起来,然后猛地一转身,像一头加满了油的猎豹,拔腿继续向前跑去。
“别偷懒,才跑了一半呢!”
那充满了活力的、中气十足的声音,远远地,顺着风飘了回来。
张甯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在晨曦中奔跑的、坚定的背影,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但这一次,那眼泪,不是冰冷的,而是滚烫的。
她用力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然后,深吸了一口清晨那冰冷而新鲜的空气,再次迈开脚步,朝着那个在前方等着她的身影,奋力追了上去。
“白痴!你给我跑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