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安坐在印刷厂厂长办公室里,印刷厂有支柱产业了,试卷和故事会的销量一天天往上涨,印刷机就没停过。
八哥鬼鬼祟祟的溜进办公室,身子贴着墙,像只偷腥的猫。
他先把门关上,又打开一条缝,往外探了探头,确认走廊里没人,才把门关严实了,还上了锁。
陈之安靠在椅子上,手里盘着手串,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嘴角翘起来。
八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小孩哥,咱们什么时候印钞票?”
陈之安手搓着木珠子,笑嘻嘻的打量起八哥,“你没去看公审大会吗?”
八哥点头,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把椅子往前拖了拖。
“去了啊。”他掰着手指头数,“不是枪毙就是无期,最轻的也是十年起步。那个王文静,你看见了吧?五花大绑的,押上台的时候腿都在抖。”
陈之安看着他,“你就没有点感触啥的?”
“有啊。”八哥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很畅快的样子。
接着眯起眼睛,思绪万千的说道,“做人要低调。太装逼,容易把自己送走。”
他说完,又抽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飘上去,散了。
陈之安愣住了,这话好像有点问题,又好像没问题。
他琢磨了一下,没琢磨明白,开口问道:“那你怎么还想着印钞票?”
八哥听见“印钞票”三个字,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跟通了电似的。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们低调点。我都学会开印刷机了,我们两个悄悄地干活,嘚瑟滴,不要。”
他说着,还比划了个“嘘”的手势,把手指贴在嘴唇上,眼睛滴溜溜的转。
陈之安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你就不怕被抓住了枪毙?”
八哥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凭什么枪毙我啊?”
他把椅子往前又拖了拖,几乎贴着办公桌了,“我们印资本主义的钞票,扰乱资本主义的金融。
然后我们共产主义的战士乘虚而入,实现世界人民大团结。”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都快压不住了,“说不定还能立功受奖!”
他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脑后,翘起二郎腿,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陈之安惊讶地看着他,“你看书了。但是好像没怎么看懂?”
八哥把腿放下来,挺了挺胸膛,一脸骄傲,“小孩哥,你也看出来了啊?我最近看了老多书。”
他掰着指头数,“《资本论》《国富论》《政治经济学》,还有那个~那个~反正老多了。
干文化产业得有文化,我也必须要学习的。”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得让人不忍心打击他。
陈之安咧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爱看书是好事,但理解个一知半解,说出来怪让人难受的。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块模板,铅灰色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和数字。
他把模板递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八哥已经接过去了。
八哥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模板,眼睛凑近了,又拿远了,眯着一只眼,像在鉴定古董。
“小孩哥,这是哪个国家的钱?这么多个零?”
他指着模板上那一长串零,手指头在上面点着,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没数清。
陈之安刚准备回答,八哥忽然喊了起来。
“果然是资本主义的钱!”他把模板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敢妄言为天地银行,这是想一统天下啊,狼子野心,太坏了。”
他说得义正辞严,好像真发现了什么惊天大阴谋。
陈之安脑子突然宕机了,张着嘴,看着八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八哥已经趴在桌子上了,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把白纸蒙在模板上,小心翼翼地拓印着。
铅笔在纸上横过来,轻轻涂着,花纹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他涂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八哥的后背上,照在他那件花衬衫上,照在桌上那张正在慢慢变黑的纸上。
陈之安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让他玩吧。
八哥耐心地在白纸上拓着,铅笔横过来,轻轻涂着,一下又一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一张珍贵的画上色。
花纹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先是那些弯弯曲曲的边纹,然后是那一长串数不清的零,最后是中间那个长胡子老头。
他涂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放下,举起那张纸,对着窗户的光看。
阳光透过纸背,照出那些铅灰色的纹路,清清楚楚的。
“小孩哥,你看。”哥把纸递到陈之安面前,指着中间那个长胡子老头的头像。
“资本主义太坏了。中间的长胡子老头还戴皇帝的帽子,是妄想全世界称帝。”
陈之安张着嘴,看着那张拓印下来的天地银行钞票,憋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可不是。”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八哥笑了笑,把那块模板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看,又装回去。
指着纸上的老头,一脸正义,“你这老头坏得很。我要多印点,扰乱你的金融市场,让你的钱印再多也没用。”
陈之安看着他,忽然感叹起来。八哥还是很聪明的,都知道那钱印再多也没用。
只是他聪明的地方,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八哥从兜里又掏出那块模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冰凉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之安,眼睛里闪着那种即将干大事的光。
“小孩哥,我们礼拜天来偷偷开工。”
陈之安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很无奈,“我礼拜天要休息。你让工人们印,颜色花花绿绿的就行。”
八哥死犟地摇摇头,把模板攥在手里,“那不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知我知,最安全。”
说着,还比了个“二”的手势,指了指陈之安,又指了指自己。
陈之安摆手,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没事。反正其他人都不知道是什么钱。”
八哥不确定的看着他,眼睛里有怀疑,有期待,还有一点点的紧张。
“真的?就这么公开印?”
“嗯。”陈之安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下,又放开了,“你前面说的那些理由很充分。我相信,人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